鬼医骨幡
青石镇的秋雾,裹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气,黏在人脊梁骨上,凉飕飕的。
镇口老槐树下,一个穿着锦缎马褂的胖子正瘫在地上嚎啕大哭,哭得肥肉乱颤,手里还攥着半截蔫黄的杜茎山藤。正是改行做药材贩子的钱多多。他那辆装药材的驴车翻在一旁,毛驴啃着路边的野草,甩着尾巴看热闹,半点没有为主人分忧的意思。
“我的伙计啊!就为了几斤破杜茎山,把命丢在黑木岭了!”钱多多捶胸顿足,哭声惊飞了槐树上的老鸦,“那黑木岭真的闹鬼啊!七窍流血,浑身缠满青藤,跟二十年前那些失踪的采药人一个模样!”
这话一出,围观众人顿时倒吸一口凉气,纷纷往后退了三步。黑木岭的凶名,在青石镇流传了上百年。老人们都说,那山里长着会缠人骨头的杜茎山,专吸枉死者的怨气,但凡敢闯进去的,十有八九都成了山里头的孤魂野鬼。
“聒噪。”
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驱散了几分秋雾里的阴霾。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三个身影缓步走来。为的是个游方道士,道袍洗得白,打了好几块补丁,腰间却挂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隐约露出几株晒干的杜茎山。他手里握着一杆铜铃拂尘,铃铛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一双眼睛锐利得很,仿佛能看透人心。正是李承道。
他身后跟着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女子一身月白劲装,背负长剑,肩上挎着个药篓,篓子里露出半截药锄和几片翠绿的杜茎山叶子。她眉眼冷冽,唇瓣紧抿,走路带风,正是李承道的大徒弟林婉儿。旁边的少年眉清目秀,穿着一身青布长衫,怀里抱着个木箱,箱子上刻着“验尸专用”四个小字,脸上带着几分怯意,却时不时抬眼打量四周,眼神里透着精明。便是二徒弟赵阳。
三人刚路过青石镇,本想讨碗水喝,却撞见了这场闹剧。
李承道走上前,脚尖踢了踢钱多多手里的杜茎山藤,铜铃轻轻晃了晃,出一阵清脆的声响。那半截藤条像是受了惊,竟微微蜷缩起来。“这藤条沾了阴气,是从黑木岭深处带出来的。”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伙计进山,是为了采百年杜茎山吧?”
钱多多哭声戛然而止,猛地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珠,眼神却带着几分慌乱:“你、你怎么知道?”
百年杜茎山,那可是传说中的东西。传闻此草根系能缠白骨,汲取阴气,既能活人,亦能饲鬼,是阴阳两道都眼红的邪性药材。
李承道冷笑一声,拂尘一甩:“这杜茎山,阳坡生的能祛风解毒,阴坡长的会缠骨吸魂。你手里这株,藤蔓黑,叶脉带血,分明是长在坟茔堆里的阴物。若非冲着百年老株去,谁会冒死往黑木岭深处钻?”
钱多多被戳穿心事,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人群外传来一阵马蹄声。一个穿着藏蓝绸缎长衫的中年男人,在几个家丁的簇拥下,耀武扬威地走了过来。正是回春堂的前掌柜孙玉国。他如今弃医从商,专做些见不得光的药材买卖,一双三角眼滴溜溜转,落在钱多多身上,满是算计。
“钱掌柜,何必哭哭啼啼?”孙玉国皮笑肉不笑,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不就是丢了个伙计吗?只要你肯把黑木岭的路子交出来,我给你的价钱,够你再雇十个伙计!”
他这话一出,众人顿时哗然。谁都知道,孙玉国最近在高价收购黑木岭的杜茎山,看来是也盯上了那百年老株。
钱多多脸色一变,刚想开口拒绝,却见孙玉国身后的跟班探出头来,正是憨头憨脑的刘二。他缩着脖子,手里拎着个麻袋,麻袋里似乎装着什么东西,隐隐透着一股腥气。“掌、掌柜的,”刘二结结巴巴道,“我、我昨天在岭外捡了点杜茎山,你看……”
孙玉国不耐烦地挥挥手:“拿下去!劣等货,也敢拿出来现眼!”
刘二吓得一哆嗦,慌忙把麻袋往后藏。可他这动作,却被眼尖的赵阳看了个正着。赵阳凑到李承道耳边,低声道:“师父,那麻袋里的东西,怕是不止杜茎山。我瞅着像是半截人骨,上面还缠着青藤。”
李承道眼神一沉,铜铃又晃了晃。
恰在此时,一阵阴风猛地吹过,老槐树的叶子簌簌落下。钱多多突然尖叫一声,指着孙玉国的身后,脸色惨白如纸:“鬼!有鬼!那青藤……那青藤动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孙玉国的长衫下摆,不知何时缠上了一根细细的青藤。那藤条像是有生命一般,正顺着布料往上爬,藤蔓上还沾着点点黑血。
孙玉国脸色大变,慌忙伸手去扯,可那藤条却像是生了根,越扯越紧,甚至隐隐传来一阵骨头碎裂的轻响。他疼得龇牙咧嘴,额头上冷汗直流:“快!快把这鬼东西弄掉!”
家丁们手忙脚乱地扑上来,拔刀的拔刀,扯藤的扯藤,可那青藤却坚韧得很,刀刃砍上去,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林婉儿眉头一蹙,反手握住背后的长剑,剑鞘“噌”地一声弹开。她刚想上前,却被李承道拦住。“别急。”李承道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股奇异的穿透力,“这藤条,是冲着阴魂来的。孙掌柜,你最近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孙玉国眼神闪烁,嘴上却强硬道:“胡说八道!贫道……呸!我一身正气,哪有什么亏心事!”
他这话刚落,那青藤猛地收紧,孙玉国惨叫一声,摔倒在地。众人定睛一看,只见他的右手腕上,竟有一道陈年的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打断过,正是一只畸形的右手。
赵阳眼睛一亮,恍然大悟道:“我知道了!这是怨魂索命!传说百年前,黑木岭有个采药女阿翠,被恶霸害死,那恶霸的右手就是畸形的!”
这话一出,全场死寂。秋雾更浓了,裹着那股腥甜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李承道看着在地上挣扎的孙玉国,眼神冷得像冰。他缓缓取下腰间的布包,掏出一株晒干的杜茎山,药香瞬间弥漫开来。那缠着孙玉国的青藤,像是遇到了克星,竟开始瑟瑟抖。
“黑木岭的百年杜茎山,怕是已经成精了。”李承道的声音,在秋雾里格外清晰,“婉儿,赵阳,收拾东西,进山。”
林婉儿应声拔剑,寒光一闪。赵阳抱着验尸箱,苦着脸道:“师父,能不能等天亮再去?夜里进山,怪瘆人的……”
钱多多见状,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屁颠屁颠地跟上去:“道长!带上我!我熟路!我还有毛驴!”
孙玉国躺在地上,看着几人的背影,眼神里闪过一丝阴狠。他咬着牙,低声对刘二道:“去,把那东西取来。今晚,咱们也进山!”
刘二吓得一哆嗦,哭丧着脸道:“掌柜的,我怕……”
秋雾深处,黑木岭的影子影影绰绰,像是一头蛰伏的巨兽,正等着猎物上门。而那山里头的百年杜茎山,根系缠绕着白骨,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悄舒展着藤蔓。一场围绕着药材、怨魂、贪欲的生死较量,才刚刚拉开序幕。
日头沉进山坳时,一行人总算摸到了黑木岭的边缘。秋雾被山风卷着,成团地往人衣领里钻,带着杜茎山特有的清苦气,还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腥。
钱多多的毛驴早蔫了,耷拉着脑袋不肯挪步,被他连拉带拽,才勉强蹭到山脚下一座破庙前。庙门塌了半边,门楣上的“山神祠”三个字褪得只剩半截,院里的荒草齐腰深,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有人在暗处磨牙。
“就、就这儿歇脚吧。”钱多多声音颤,拽着毛驴躲到墙根,“这破庙好歹能挡挡雾,总比露宿山野强。”
李承道没说话,抬手晃了晃铜铃。清脆的铃声穿透雾气,庙里顿时传来几声“扑棱棱”的响动,几只蝙蝠从破窗里窜了出来,消失在浓雾中。李承道迈步进门,拂尘一扫,扫开满地的蛛网灰尘。“将就一夜,明早再往里走。”
林婉儿放下药篓,反手扣住剑柄,目光扫过庙内壁画。那些画早被岁月侵蚀得模糊,只隐约能看出些采药人进山、山神显灵的影子,边角处还刻着些歪歪扭扭的小字。赵阳抱着验尸箱,凑过去看得仔细,忽然咦了一声。
“师父,你看这个。”
众人围过去,只见壁画的角落,刻着几行娟秀的字迹,是一绝笔诗:“采药入深岭,冤魂缠青藤。恶霸夺我命,尸骨伴山灵。”诗的末尾,还刻着一个“翠”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