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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5章 虚与周旋(第2页)

先是茫然,那双浑浊的眼睛空茫地望着前方摇曳的灯焰,仿佛在努力理解这些匪夷所思的话语。

随即,眼中掠过一丝更深的恍惚,仿佛有什么遥远的、模糊的碎片,试图冲破记忆的迷雾,却又被无形的屏障阻隔,终是化作一片更深的空洞。

她苍老的脸上,那些刀刻斧凿般深重的皱纹,仿佛在这一刻又加深了几分,每一道沟壑里,都填满了无尽的疲惫,与一种近乎认命的灰败。

最终,所有情绪,都化作了喉间一声长长的、沉甸甸的叹息。

那叹息声悠长而微弱,却仿佛耗尽了这垂老妇人最后一点精气神,里面浸透了岁月磋磨的苦涩,与对命运无从反抗的无奈。

“顺儿啊……”

她轻轻拍着儿子因哭泣而不断颤抖的脊背,动作缓慢而无力,声音虚弱,却异常清晰,一字一句,敲在周顺混乱的心头:“娘自己的身体,自己个儿清楚。这咳疾……是好不了了,吃什么药都不顶用,不过是捱日子,数着时辰过罢了。”

她顿了顿,喘息了几下,才继续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苦口婆心:“你也听娘一句劝,莫要再去求什么仙人了……那些城里打着‘渡仙门’幌子收钱的,十有八九,不,是十成十,都是骗子。你想啊,真的仙师,那是何等人物?高高在上,餐风饮露,逍遥世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他们眼里,哪看得见我们这泥土里刨食的蝼蚁?又怎会管我这把老骨头的死活?你……你是糊涂啊!莫要再执迷不悟了。”

“娘!”

周顺猛地抬起头,眼中泪水未干,却在昏黄光线下,骤然燃起两簇混合了绝望、不甘、与最后一丝孤注一掷般希望的火焰。

那火焰灼热、执拗,近乎疯狂。

他跪直身子,双手如同铁钳,死死握住母亲那双枯瘦如柴、冰凉而粗糙的手,仿佛想将自己的体温、自己的生命力,都灌注进去。

他哽咽着,声音嘶哑,却字字如同从肺腑深处抠出,带着血沫:“就因为孩儿想拼尽一切!想抓住这最后、也是唯一的念想!孩儿不傻!孩儿也知道,那‘渡仙门’九成九就是一群黑了心肝的老骗子!专骗我们这些走投无路、病急乱投医的苦命人!”

他喉结剧烈滚动,眼泪再次汹涌而出,混着脸上的污迹,滚烫地滴落在母亲手背上:“可孩儿是真的没有办法了!真的没有法子了!孩儿只想让你活着!好好活着!多活一天,多看一天日头,多喝一口孩儿熬的粥!不管旁人怎么说我痴心妄想,骂我不孝败家,戳我脊梁骨,孩儿都不在乎!全都不在乎!孩儿只想娘能活下去!只要有一线希望,哪怕那希望渺茫得像风里的蛛丝,哪怕要倾家荡产,哪怕要把这条命也赔上,孩儿也认了!也心甘情愿!”

周氏老泪纵横。

浑浊的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顺着她深深凹陷的法令纹,滚滚而落,滴在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襟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她干裂起皮的嘴唇不住地颤抖着,翕动着,却只能出不成调的嗬嗬气音,只是一个劲地摇头,花白的髻随着动作微微散乱。

“娘老了……老了……”

她喘息着,气息越微弱,胸口那点微弱的起伏,都显得艰难:“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这话老,可理不老。就算……就算你真能撞上大运,寻来个有真本事的仙师,用仙法丹药,让为娘这把老骨头,再多喘几年气……可、可你也不该把家里那点压箱底的积蓄,都折腾光了啊!”

她枯瘦的手,反过来紧紧抓住儿子的手,指甲几乎掐进他皮肉里,眼中是痛心疾,是深深的不舍与担忧:“那是你爹……你爹临走前,攥着我的手,一遍遍叮嘱,要留给你将来娶媳妇、置办家业的最后一点念想!是咱周家最后的根!若是娘哪天……两眼一闭,腿一蹬,走了,你身无分文,田无一垄,在这人吃人的世道,可怎么活啊!我的儿啊,你为何……为何就不明白娘的这份苦心!这份……揪着心的疼啊!”

她越说越激动,气息越急促,说到最后,已是气若游丝,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出一连串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呛咳。

每一声咳嗽,都让她佝偻枯瘦的身子震颤不已,仿佛下一刻就会散架。

“娘!娘你别急!别说话!”

周顺吓得魂飞魄散,慌忙起身,手忙脚乱地为母亲拍背顺气,动作因惊恐而显得笨拙。

他眼中含泪,目光却坚毅如铁,死死盯着母亲因痛苦而扭曲的侧脸,嘶声道:“钱没了可以再赚!力气我有!田地没了可以再垦!荒地多的是!可是娘没了,我要去哪里寻?这浩荡天地,茫茫人海,我要去哪里,再找一个娘?”

他声音哽咽,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决绝:“这世上,没有什么比娘活着更好!孩儿想每天清晨鸡叫头遍醒来,灶膛里的火还温着,能吃到娘熬的、哪怕是最稀的粟米粥;想每天日头落山,拖着疲惫身子从地里、从城里回来,远远就能看见娘坐在门口那方石墩上,眯着眼,朝着路口张望的身影;孩儿不想……不想以后推开这扇门,屋里黑漆漆、冷冰冰,喊一声‘娘’,只有四壁的回音!若没了娘,这日子还有什么滋味?活着还有什么奔头?那样……那样还不如现在就拿块石头,把自己砸死在这门口,来得干净痛快!”

“啪!”

一声清脆却无力的耳光,轻轻响起在寂静的土屋里。

周氏用尽全身残存的气力,抽了儿子一个嘴巴。

力道很轻,轻飘飘的,甚至没在周顺沾满尘土的脸上留下什么痕迹,却让他整个人猛地僵住,剩下的话全都噎在了喉咙里。

妇人用那双浑浊的、此刻却清晰映出恨铁不成钢、心痛如绞、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复杂眼神,死死盯着自己儿子。

眼中情绪剧烈翻涌,最终,都化作了深不见底的绝望,与一片冰凉的、认命的悲凉。

“没……没骨气的东西!”

她喘着粗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血沫与绝望:“你看这茫茫众生,谁家屋檐下没有生离?谁家坟头上没有死别?老天爷要收人,由得你肯不肯?可你还年轻!骨头里还有的是力气!你得好好活着!将来……将来碰上个不嫌咱家穷、知冷知热的实诚姑娘,娶回家,再生几个虎头虎脑的娃,一家人把日子过好,开枝散叶,平平安安,这才是正理!才是你爹在九泉之下,闭得上眼的正理!”

她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指向儿子,又无力地垂下:“为了我这个半截身子都已入土、只剩下熬日子的老婆子,把你自个儿折腾成这副鬼样子……人不人,鬼不鬼……值得吗?!你说,值得吗?!”

说到最后,她似乎耗尽了身体里最后一点支撑的气力,那一直强挺着的脊背,软软地向后靠去,重重倚在冰冷粗糙、泛着土腥味的墙壁上。

眼神涣散开,失了焦距,空茫地望向屋顶茅草缝隙中透下的、那一线越来越暗淡的微光,喃喃地,如同梦呓:“只可惜……娘怕是……看不到那天了……看不到我儿成家,抱不上孙儿了……”

“娘!你一定能看到的!你信我!你信顺儿!”

周顺猛地扑上前,将气息奄奄、浑身冰凉的母亲紧紧搂在怀里。

少年人单薄却炽热的胸膛,紧紧贴着母亲枯瘦嶙峋的肩背,双臂用力环住,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驱散那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死亡的寒意。

他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近乎偏执的坚定:“你信顺儿!我这就去!这就去给你寻个又贤惠、又孝顺、模样周正、手脚勤快的媳妇回来!让你亲眼看着孩儿拜堂成亲,看着新妇给你敬茶,看着你的孙儿出生,听着他叫你奶奶!咱们一家人,守着这破屋,种着那几分薄田,好好过日子!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让村里那些瞧不起咱们的人都看着!”

明知这话多半是绝望中的痴语,是哄她开心、吊着她最后一口气的虚幻念想,可周氏那浑浊的、几乎已失去神采的眼眸深处,还是极其微弱地,漾开了一丝光。

那是对“生”的最后一点,渺茫却执拗的渴望。

是对“未来”那遥不可及、却诱人至极的景象,最后一点卑微的期盼。

她枯瘦如柴、冰凉的手,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轻轻地,回握住儿子那双因长期劳作而粗糙、此刻却冰冷颤抖的手。

嘴角,极其艰难地,向上扯了扯,挤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却真实无比的,微弱笑容。

土屋里,重归寂静。

只有油灯芯子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和周氏那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拉风箱般的喘息。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玄穹城东南隅,林家别院“听竹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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