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就靠着坑蒙拐骗些渴望修行又无门路的凡人少年,收取高额“入门费”“拜师礼”,勉强糊口度日。
“女施主。”
就在苏若雪辨明方向,准备朝灰雀巷去时,一个平和清越的男声忽然在身侧响起。
她脚步一顿,侧目望去。
只见传送阵广场东侧的柳树下,立着一位年轻僧人。
他约莫十七八年纪,面容清俊,肤色是常年行脚形成的温润麦色。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丹凤眼,眼角微微上挑,眸光清澈温和,不似寻常僧人那般低眉垂目,反而带着一种洞察世情后的洒脱从容。
他身着一袭泛白的灰布袈裟,袈裟边缘已磨损起毛,却洁净得不染纤尘。
左肩处以同色丝线绣了一朵小小的莲花,针脚细密精巧。
僧人身形颀长,肩宽腰窄,站姿如松。
左手持一根青翠竹杖,齐眉高,杖头系一枚青铜小铃,随风轻响;右手捻一串深褐色菩提佛珠,颗颗浑圆,宝光内蕴。
最奇的是他那颗光溜溜的头颅,在晨光下泛着玉石般温润的光泽,不见戒疤,唯眉心处一点朱砂印记,形如火焰,平添几分神秘。
此刻,这年轻僧人正含笑望着苏若雪,笑容真诚和煦,如春风拂面。
“您是?”
苏若雪停下脚步,清秀的脸上掠过一丝诧异,旋即被不耐取代——她实在不想与这突然冒出的和尚多作纠缠。
“女施主这是要往何处去?”
年轻僧人合十施礼,声音不疾不徐。
“贫僧观女施主眉宇间杀气隐现,步履匆匆,心绪不宁,恐有妄动无名之险。故冒昧出言相阻,还望施主见谅。”
苏若雪压下心头烦躁,勉强还了半礼:“小师父好意心领。但我确有急事在身,不便耽搁,还请让路。”
说罢便要侧身绕行。
“女施主且慢。”
年轻僧人横移半步,再度拦在身前,脸上笑意未减,语气却多了几分郑重。
“贫僧法号戒财,自西界域听松禅院行脚至此。方才所言,非是虚辞——施主身上杀气之重,已凝若实质,此去必造杀业。佛曰:杀生之罪,业报最深。施主年华正好,何必沾染这般因果?”
苏若雪脚步顿住,蓦然转身,一双明眸直视戒财和尚,眸光锐利如剑:“小师父既看出我要杀人,可知我要杀的是何人?”
“贫僧不知。”戒财摇头。
“那便不该拦我!”
苏若雪语气转冷,胸中那股压抑整夜的怒火再度升腾。
“我欲杀之人,乃弑母夺财、猪狗不如的畜生!此等恶徒,留之何益?我今日便是要替天行道!”
“阿弥陀佛。”
戒财和尚轻诵佛号,眼中悲悯之色愈浓。
“施主所言之人,或许确有其取死之道。然则以杀止杀,以暴制暴,终非正途。我佛慈悲,普度众生,纵是十恶不赦之徒,亦当给其一线悔悟之机。施主何不将其罪证呈交官府,依律惩处?如此既伸张正义,又不沾杀业,岂非两全?”
“官府?”
苏若雪嗤笑一声,眼中满是讥诮。
“小师父久居西界佛国,怕是不知我南界规矩。在这修仙界中,凡人命如草芥,修士杀人如屠狗。那周顺不过一介未入凝气的凡夫,官府岂会为他这等蝼蚁之死,去开罪那些高高在上的‘仙师’?”
她顿了顿,声音越冰寒刺骨:“况且,那妇人是我间接害死的!若非我昨夜心生恻隐,赠她那十两银子,她或许不会遭此横祸!这份因果,我必须亲手了结!”
戒财静静听罢,待她气息稍平,才缓缓开口:“施主此言,已入偏执。赠人银钱本是善举,至于那妇人因此遭祸,实乃其子心性已邪,魔障深种,与施主何干?若依此理,天下行善之人岂非都要战战兢兢,唯恐善举反成祸端?此非正道,乃心魔作祟。”
他向前踏出一步,目光澄澈如镜,仿佛能照见人心深处每一缕波澜:“贫僧观施主气象,应是自幼受儒家教化,深信‘人之初,性本善’。然则昨夜似遇高人点拨,以世间种种恶行,动摇施主本心,乃至信念崩塌,杀心骤起。可是如此?”
苏若雪心中剧震,看向戒财的目光陡然变得凌厉——这和尚,竟能一眼看穿她心中症结?
戒财仿佛洞悉她所想,微微一笑:“施主不必惊疑。贫僧行脚十万里,见过太多如施主这般,因见世间黑暗而信念动摇之人。昨夜与施主论道者,当是位道家高人,持‘性恶’之论,以众生之恶,驳斥施主心中善念。贫僧所言可对?”
苏若雪抿紧嘴唇,默然不语,算是默认。
戒财和尚轻叹一声,手中菩提珠缓缓捻动,颗颗相触,出细微脆响。
“那位道友所言,有其道理,却亦有偏颇。人性本善或本恶,此乃千古悬案,儒、道、佛三家各执一词。儒家主性善,道家主性恶,而我佛家则以为:人性本无善恶,犹若明镜,胡来胡现,汉来汉现。”
他仰头望向东方天际,朝阳已完全跃出云海,金光万丈,普照大千。
“《大般涅盘经》有云:‘一切众生,悉有佛性。’此佛性者,即本自清净、本自具足之真心本性。无善无恶,无净无垢,如如不动。所谓善恶,皆是后天习气熏染,业力牵引所致,如镜蒙尘,非镜之过。”
苏若雪黛眉微蹙:“小师父是说,人性本无善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