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的声音虽冷,似玉磬蒙霜,寒泉凝咽,但细细品来,却能听出那冰冷语调下,一丝若有若无、欲言又止的无奈与怅然。
那并非恶意,更像是一种预见结局却无力更改的叹息。
如今的苏若雪,早已不是渝国放牛村里那个懵懂痴愣、任人欺凌的黑瘦丫头。
历经山村冷暖、武道锤炼、仙缘初窥,又独自带着左秋跋涉险途,应对追兵,她的心智早已被磨砺得通透澄明,如经霜之竹,虽幼却韧。
她心思聪颖剔透,如何听不出苏酥话语冰层下的那点暖意?
又如何不知对方这般“恶言相向”,实是出于一片不忍见她赴死的恻隐与好心?
故而,面对苏酥那冰寒刺骨的“好言难劝该死的鬼”,苏若雪心中并未升起半分不悦或怨怼,反而是一片澄净的感激。
她迎着苏酥那双凝结寒雾、却难掩复杂眸光的琥珀色眼瞳,缓缓地、郑重地,双手抱拳,对着这位相识不过一夜、神秘莫测的“山灵”少女,深深一礼。
晨光洒落,为她月白色的粗布劲装镀上淡金轮廓,纤瘦却挺拔的身姿立在竹篱小院中,自有一股不折的风骨。
她眸光平静如深潭,不起波澜,神色认真而肃穆,声音清越,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苏酥姑娘,你的心意,你的好意,小女子……心领了。多谢。”
她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又似在坚定道心。
片刻,她抬起眼眸,目光清澈而坚定,仿佛能穿透眼前少女那惑人的媚意与冰寒的表象,直抵某种更本质的真实:“但这世间诸事,往往身不由己,命途多舛,非人力所能尽择。前方或许是九死一生的绝地,或许是十死无生的深渊,可那……亦是我苏若雪命中注定、必须咬牙走下去的路。”
她的声音并不激昂,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仿佛每一个字都敲打在人心之上:“道心若裂一隙,此后崩摧千里。此乃我修行之初,便铭记于心的道理。既已立下心志,选定方向,便不容畏葸,不容退缩。双肩既担日月前行之志,又岂能因前方可能是深渊,便怯懦驻足,让那半步成为永世难越的天堑?”
话语铮铮,如金石交击。
这番话,既是对苏酥的回应,亦是她对自身道心的再次叩问与砥砺。
退一步,或许暂时安全,但道心蒙尘,前路断绝;进一步,纵然生死难料,却问心无愧,道途可期。
她选后者。
苏酥静静地听着,那双雾气氤氲的眸子,深深地看着眼前这个修为低微、衣衫简朴,却眼神亮得惊人、脊梁挺得笔直的少女。
良久,她缓缓闭上了眼睛,浓密如蝶翼的长睫在白皙近乎透明的肌肤上投下浅浅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
“苏姑娘……”她再睁开眼时,眸中寒雾似乎散去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有关注,有审视,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欣赏?
她红唇微启,声音恢复了那惯有的、柔媚入骨的语调,只是少了方才的冰寒,多了几分难以捉摸的意味:“……倒是生得一副伶牙俐齿,能言善辩。我说不过你。”
她微微偏头,晨光勾勒着她精致完美的侧脸线条,语气似叹似嗔:“只希望……姑娘你的修为本事,也能如你的学问口才这般,真正可肩担日月星辰,而非……空有壮志,折戟沉沙。”
话音落下,一阵夏季山间特有的、带着草木清气的微风,恰好自远处林间拂来,轻柔地掠过小院。
风里夹杂着不知名野花的淡雅芬芳,似兰非兰,似桂非桂,若有若无,沁人心脾。
院角那丛翠竹被风拂过,竹叶相摩,出阵阵“飒飒”轻响,宛如天籁,更衬得小院此刻的静谧与离别的淡淡惆怅。
“告辞。”
苏若雪不再多言,对着苏酥,也对着她身后沉默而立、目光复杂的白氏,再次轻轻一礼。
然后,她转过身,对一直紧张地抓着她衣摆的左秋温声道:“小秋,我们走。”
“嗯!”左秋用力点头,赶紧跟上。
苏若雪牵起少年微凉的手,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踏出了竹篱小院的柴扉,沿着院外那条被晨露打湿的、蜿蜒伸向西北群山深处的小径,步履坚定地走去。
她的背影在渐亮的晨光中,渐渐融入苍翠的山林背景,唯有那月白色的衣衫,依旧醒目,如同一个不屈的符号。
小院内,重归寂静。
苏酥静静地站在原地,藕荷色的襦裙裙摆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她望着苏若雪二人离去的方向,那双总是含着雾气的琥珀色眸子,此刻幽深如古井,映着天光云影,也映着那逐渐消失在林荫深处的倔强身影。
也不知是过了一息,十息,还是更久。
她终于,极轻、极缓地,转过身。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
异变。。。。。。它又又又陡生了!
并无惊天动地的声响,也无光华万丈的爆,一切生得静谧而自然,仿佛本该如此。
先变化的,是她的眸子。
那原本清澈中带着雾气、呈现出柔和琥珀色的眼瞳,颜色骤然加深、转变!
如同滴入净水的浓稠胭脂,又似雪地里骤然怒放的血色牡丹,一种鲜艳欲滴、妖异夺目的赤红,迅弥漫、占据了她整个瞳孔!
赤红如血,艳若桃花,眸光流转间,再无半分人类的温润或朦胧,只剩下一种属于顶级掠食者的、冰冷而魅惑的妖异神采,顾盼生辉,夺人心魄。
紧接着,是她那一头如瀑的青丝。
乌黑光泽的丝,从根开始,以肉眼可见的度,褪去墨色,染上霜雪!
仿佛时光在她身上加流淌,短短一两个呼吸间,那一头及腰长,已变得银白如雪,光滑如缎,在晨光下流转着冰冷而华美的光泽。
这雪白并非苍老衰败的灰白,而是充满生机与灵性的、耀眼夺目的银白。
更奇异的是,在她那雪白银的顶端,左右两侧,各自悄无声息地,生出了一对毛茸茸的、尖端带着些许银灰的白色兽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