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若雪刻意放慢了脚步,迁就着少年疲惫虚浮的步子。
行走在漆黑诡谲的山林间,握着少年微颤的手,苏若雪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在渝国那个小山村里的时光。
那时候,她也是个需要被保护的孩子。
村里大多数孩子因她家贫、又有个痴傻的爹爹而疏远、甚至欺负她。
唯有邻家那位大她几岁的姐姐,从不嫌弃,总是护着她,带她挖野菜、捡柴火,在她被顽童丢石子时挺身而出,用并不宽阔的背影挡住那些恶意。
姐姐的手,也是这般温暖有力……
“小秋,”苏若雪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柔软,“你知道吗,其实苏姐姐……也很害怕。”
左秋闻言,惊讶地抬起头,借着极其微弱的、透过茂密枝叶缝隙洒下的星月之光,努力想看清苏若雪的表情。
他只看到女子侧脸的轮廓,线条柔和,却带着一种坚定的弧度。
苏若雪似乎笑了笑,继续道:“不过嘛,在看到你(比我更害怕)之后,不知怎的,姐姐心里那股怕,反倒淡了些。许是……觉得得打起精神,不能两个人都吓破了胆?”
少年努力理解着这话,低声问:“可、可小秋觉得姐姐很厉害啊……那些凶神恶煞的坏人,都被你一拳一脚就打趴下了。姐姐有这么厉害的本事,为什么还会……害怕呢?”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渐低,或许自己也觉得这问题有些傻气,但确是他心中真实的困惑。
在他有限的认知里,厉害就等于无所畏惧。
苏若雪一边牵着少年,在黑暗崎岖的“兽径”上艰难跋涉,一边凝神细语,仿佛在说给左秋听,也仿佛在说给自己听:“人啊,这一生漫长得很,会经历许许多多的事,遇见形形色色的人。有艳阳高照、春风得意时,自然也会有凄风苦雨、踽踽独行时。所以,人人都会有害怕的时候,伤心难过的时候,当然,更多的,是盼着能平安喜乐的时候。”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平和:“苏姐姐呢,并非那些传说中餐风饮露、朝游北海暮苍梧的仙家人物,没有移山填海、飞天遁地的大神通。我这点微末本事,不过是比常人多吃了些苦,多流了些汗,侥幸摸到了武道的一点门槛罢了。”
“但姐姐在村里学塾窗外偷听夫子讲学,倒也记住了一些道理。夫子曾说:‘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又说:‘能力愈大,所担愈重。’我比你年长几岁,又侥幸……嗯,力气比你大上那么一点点。”
说到这里,她不禁莞尔,侧头看了左秋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倘若连我这暂时力气大点的,都先怕得腿软心慌、六神无主了,那……谁来照看、保护我们的小左秋,平平安安走过这段难行的夜路呢?”
这话并非豪言壮语,只是平实朴素的道理,却如涓涓细流,润入左秋惶惑的心田。
他埋下头,盯着自己磕磕绊绊的脚步,沉默了半晌,似乎在努力消化这番话。
夜风掠过树梢,出呜咽般的声响,但他攥着苏若雪的手,却渐渐不再颤抖得那么厉害。
“小秋……小秋是男子汉。”
良久,少年抬起头,语气里带着一种稚嫩却异常认真的决心,漆黑的眼睛在暗夜中竟闪着微光,“小秋不要一直做拖累姐姐的累赘。小秋也要学本事,学很多很多、很大很大的本事!将来……将来要比苏姐姐还要厉害!然后,就换小秋来保护苏姐姐!不让任何人、任何东西欺负姐姐!”
孩童稚语,誓言铮铮。
在这危机四伏的深山夜行中,这纯粹的、毫不掩饰的依赖与守护之愿,像一簇小小的火苗,蓦地点亮了苏若雪心中某个柔软的角落,带来一阵熨帖的暖意。
她脸上绽开一个真切温暖的笑容,那握住少年的手,不自觉地又收紧了些,仿佛要将他这份心意牢牢握在手心。
“好,姐姐等着。”她轻声道,声音里满是欣慰。
二人又这般相互扶持、相互鼓舞着,在漆黑的山林中跋涉了约莫大半个时辰。
就在左秋觉得双腿灌铅、眼皮沉重,几乎要撑不住时,走在前方略微靠侧、始终保持着警惕的苏若雪,忽然脚步一顿。
“小秋,你看那边。”她压低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
左秋努力睁大酸涩的眼睛,顺着苏若雪示意的方向望去。
只见前方约百丈开外,茂密得几乎不见天日的林莽边缘,竟隐隐透出一点昏黄跳动的光芒!
那光芒很微弱,但在浓墨般的漆黑山林背景下,却如暗夜孤星般醒目。
光芒并非静止,而是在微微摇曳,映出周遭几片树叶模糊的轮廓——是烛火!有人在彼处!
“姐姐!前面……前面好像有人家!有灯光!”左秋因这意外的现,疲惫一扫而空,脸上瞬间迸出惊喜的光彩,声音都因激动而拔高了些。
绝处逢生,莫过于此。
在这仿佛永远走不出的黑暗山林中,一点人烟灯火,足以让人热泪盈眶。
然而,苏若雪心中升起的喜悦,却远比左秋淡薄,迅被更浓重的疑虑取代。
她秀眉微蹙,眸光锐利地审视着那点灯火。
此处已是深山腹地,远离官道村镇,四周地势险峻,绝非宜居之所。
寻常山民猎户,谁会择此等偏僻险恶之地结庐而居?
且看那灯光位置,并非在高处便于了望防御的山崖,亦不在近水取便的溪谷,而是隐在密林深处,显得颇为……蹊跷。
“事出反常必有妖,逢林莫入,遇孤灯尤需慎。”
胡舟曾经的告诫在耳边响起。
苏若雪暗暗提起一口气,《玄天素女功》悄然运转,丹田内那缕淡金色的灵力微微流转,加持目力与感知。
但任凭她如何观瞧,那灯火就是寻常烛火之光,并无灵力波动或邪祟气息透出。
院落屋舍的轮廓在林木掩映下看不太清,只觉静谧异常,连犬吠鸡鸣都无。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