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从袖中掏出个锦袋,倒出七八枚仙家宝钱,叮叮当推至桌中。
云锦笑吟吟地将宝钱一枚枚收起,指尖拂过温润玉面。
几缕碎垂落颈侧,比起朝堂上那位威仪天下的女帝,此刻她更像清云剑宗那位随性洒脱的大师姐。
她心中却如明镜般雪亮。
这局牌,哪里是真的手气好?
分明是这三人在有意相让——云河早早听牌,却故意不打她可能要的“红中”;姜乐乐手中明明有“财”,宁可不和牌也要扣在手里;陆凝霜更不必说,那“白板”她摸到手时神色微动,却转手打了张无关的“九万”。
这些细微的放水,以她十一境巅峰的修为、浸淫牌道数十年的眼力,岂会看不出来?
他们是在用这种方式,给她这个“前任宗主”、如今的“大师姐”留足颜面,用最委婉却也最亲切的方式,表达着这世间最难能可贵的情谊。
念及此处,一缕暖意如春日溪流,悄然淌过心田。
云锦抬起眼,目光掠过云河眼角的细纹,掠过姜乐乐鬓边那支她当年所赠的蜻蜓簪,掠过陆凝霜永远如霜雪的白。
殿内熏香袅袅,窗外玉琼峰的云雾正缓缓流淌,远处则传来弟子修行剑诀时的破空声,清越悠长。
这一切如此熟悉,熟悉得让她眼眶微热。
这清音殿里的麻将声、说笑声、甚至云河故作肉疼的叹息声,比皇宫中那些繁文缛节、朝堂上那些勾心斗角、奏折里那些冷冰冰的数字,要鲜活温暖太多太多。
若是有一天……
这个念头如藤蔓般悄然滋长。
若是有一天,不必再当这劳心劳力的渝国女帝,不必批阅堆积如山的奏折,不必权衡各方势力,不必在那些老臣面前端着帝王威仪……
就回到清云剑宗,在这玉琼峰后山,种些自己喜爱吃的油麦菜,再养一窝小鸡仔,当个闲散长老。
每日睡到日上三竿,起身后去后山练一趟剑,午后与师弟师妹们打打牌、下下棋,傍晚逗逗新入门的弟子,看他们笨拙地挥舞木剑。
春日赏花,夏日听泉,秋日观云,冬日围炉。
闲来翻阅剑谱,兴至踏云巡山。
不争不抢,不忧不惧,就这么“混吃等死”,逍遥度日。
——岂不美哉?
这念头如野草疯长,顷刻间便蔓延心田。
可下一刻,现实如冰水浇下。
真的会有那么一天吗?
云锦唇角那抹笑意淡去,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怅然。
如今南界域局势如绷紧的弓弦,上千万妖族大军试图破阵而入,那些被封印了数万年的上古大妖,其躁动隔着万里之遥都能感知。
渝国是除了武国之外,作为人族防线的最前沿修真小国,她这个女帝肩上的担子,只会一日重过一日。
说不定哪日,就在与“陈宋”两国的利益角逐中,或是与妖族的大战里,便如流星般陨落,身死道消。
就像百年前陨落在“冥渊”的那位玉国长公主,就像三十年前战死在“天风峡”的宋国镇北侯,就像四年前在“古月城”下化作累累白骨的渝国儿郎。
修仙之路漫漫,长生遥不可及。
纵是十一境巅峰,号称“上五境大剑仙”,在真正的大劫面前,也不过是稍大些的蝼蚁。
念及此处,一缕愁绪如深秋寒雾,悄然漫上心头。
钟声未断——
“铛——!”
浑厚悠远的钟声,持续自清云殿方向骤然响起。
一声接一声,连绵不绝,穿透玉琼峰终年不散的云雾,回荡在千山万壑之间。
钟声清越中透着肃穆,每一响都仿佛敲在人心头,震得殿内梁柱上积年的微尘簌簌落下。
那是传承万年的“清云钟”,非宗门大事不鸣。
钟响四十九声后,便是召集所有内门长老紧急议事的信号,须在一炷香内赶至主殿。
若敲响的不是四十九声,而是九九八十一声,那便是有灭宗之危,宗门所有的长老与弟子、包括还在闭死关的,都必须前往玉琼峰白玉广场集合。
麻将桌旁的轻松氛围,瞬间荡然无存。
云河神色一肃,拂袖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