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宗的飞舟,并非想象中那般风驰电掣、瞬息千里。它们更像是一座座移动的、平稳的空中楼阁,穿行于云海与罡风之间,度虽比凡俗车马快上数十倍,却也给了新弟子们足够的时间,去震撼,去适应,去初步窥见这个庞大宗门的冰山一角。
飞舟内部空间远比外观看起来更加宽阔,运用了精妙的扩展阵法。新弟子们被按照各自所属的分脉(多数是外门,只有极个别资质逆天或背景深厚的,直接被内门某峰预定)分配到不同的舱室。秦小凡和苏翎被分到相邻的两个小隔间,隔间仅容一床一桌,简陋却整洁。
透过舷窗,可以看到下方飞掠过的山河大地。起初是熟悉的丘陵平原,渐渐出现了从未见过的、灵气氤氲的连绵山脉,有瀑布如银河倒挂,有灵禽异兽隐现林间,甚至偶尔能看到笼罩在光罩中的城池或坊市轮廓。天空也变得更加“拥挤”,时常能见到其他造型各异的飞行法器或直接御空而行的修士身影,彼此间保持着某种默契的距离。
航行了大约一日夜,前方云海豁然洞开。
一片根本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壮丽景象,展现在所有扒在舷窗边的新弟子眼前。
那是无数座奇峰组成的山脉,但每一座山峰都仿佛经过鬼斧神工的雕琢,形态各异,或如利剑直插苍穹,或如莲花含苞待放,或如巨兽蛰伏大地。山峰之间云雾缭绕,霞光道道,无数亭台楼阁、宫殿洞府依山而建,或隐于云雾,或悬于峭壁,或浮于半空,以一道道彩虹般的虹桥、或直接以灵力凝聚的光带相连。更令人目眩神迷的是,在这些山峰宫殿的上方,并非寻常天空,而是一片深邃的、仿佛永恒夜幕的苍穹,无数星辰在其中清晰可见,缓缓旋转,洒下清冷而磅礴的星辉,笼罩着整个宗门山脉!
那些星辰并非虚幻,它们散着真实不虚的能量波动,与下方山脉的地脉、阵法隐隐呼应,构成一个庞大到难以想象的聚灵与守护体系。这里,便是星辰宗的山门所在——周天星域。
飞舟缓缓降落在山脉外围一片巨大的平台上。早有身穿统一制式、绣着简约星纹的月白色外门弟子服饰的执事在此等候。接下来是繁琐却高效的入门流程:登记造册,领取身份玉牌(比莫衡长老给的令牌更精细,滴血认主后能记录贡献、接收宗门讯息)、两套外门弟子服饰、一个装有基础丹药(三粒辟谷丹、一粒疗伤丹、一粒辅助引气入体的“凝气散”)和十块下品灵石的储物袋、以及一本厚厚的《外门弟子规》与基础功法《星辰引气篇》玉简。
负责分物资的执事是个面皮焦黄、眼神冷淡的中年人,看到秦小凡时,他鼻子里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动作明显敷衍,给秦小凡的储物袋似乎比别人的瘪一点,那本《外门弟子规》的边角也有些破损。秦小凡默默接过,没说什么。旁边有几个眼尖的新弟子看到了,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略带讥诮的眼神。
苏翎则受到了截然不同的对待。那执事对她明显客气许多,甚至还多问了一句是否已能感应到太阴星力,并提醒她可以去“寒月谷”报道,那里有专门适合太阴之体修炼的初期环境和指导。苏翎礼貌但疏离地回应了,目光却始终关注着秦小凡这边。
流程过后,新弟子被带到外门弟子聚居区——一片位于主峰山脚、由无数整齐但低矮石屋组成的区域,被称为“碎星居”。这里灵气比山门外浓郁不少,但比起那些内门山峰和核心区域,只能算是贫瘠。石屋按区域划分,男女分开,四人一间。
秦小凡被分到一间位于角落、明显比其他屋子更潮湿阴暗的石屋,同屋的另外三人,一个体格魁梧、满脸横肉,叫王魁;一个尖嘴猴腮、眼神闪烁,叫侯三;还有一个病恹恹、总是低着头的少年,叫林默。王魁和侯三显然认识,一进屋就占据了靠窗的两个最好位置,对秦小凡和林默视若无睹。秦小凡默默选了靠墙的铺位,放下简单的行李。
外门的生活,从第一天起,就充满了无声的竞争与倾轧。
每日卯时,所有外门弟子需到“传功坪”集合,听当值执事讲解《星辰引气篇》的基础要义,演练锻体拳法。这是获取免费指导的唯一机会,去晚了只能站到最后面,听不清也看不清。
讲法结束后,便是各自修炼或完成宗门任务赚取贡献点的时间。贡献点可以兑换丹药、功法、进入特定修炼室的机会,是外门弟子提升修为最重要的资源。任务五花八门,从照看最低级的灵田、清理兽栏、到去附近山脉采集特定草药、矿石,甚至协助维护某些基础阵法。报酬微薄,且往往被一些有关系的弟子或小团体优先抢走。
苏翎因为“太阴之体”的名声,很快被负责女弟子区域的执事注意到,安排她去了灵气相对较好、也更清净的“寒月谷”外围区域居住和修炼,虽然仍是外门弟子身份,但环境已比秦小凡所在的“碎星居”好了太多。这引起了部分女弟子的嫉妒,风言风语不时传入苏翎耳中,但她一概不理,只是每日勤修不辍,进步度让负责指导她的寒月谷师姐都暗自惊讶。
秦小凡的处境则艰难得多。“隐灵之体”在莫衡长老口中是特殊,但在绝大多数外门弟子和底层执事眼中,就是“废物”和“关系户”的代名词。尤其是升仙大会上那点风波传开后(版本已演变成秦小凡用了某种阴毒手段暗算了李家子弟),更让他成了不少人排斥和暗中使绊子的对象。
领取修炼资源时被克扣分量是常事;去接取宗门任务,往往被告知已满员或他“不适合”;同屋的王魁和侯三,更是时不时找茬,不是“不小心”碰倒他的水盆,就是故意在他修炼时大声喧哗。那个病恹恹的林默,则总是缩在角落,对一切都漠不关心。
秦小凡将这一切都默默忍了下来。吴道人的警告言犹在耳,“藏拙”与“忍耐”是他现在必须学会的生存之道。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石屋或传功坪偏僻角落,研读那本《星辰引气篇》,尝试按照最正统的方法,感应并引导天地灵气入体,开辟丹田气海。
然而,正如莫衡长老所言,他的体质太特殊。常规的引气法门,对他效果微乎其微。那些活泼的天地灵气,在靠近他身体时,仿佛遇到了无形的屏障,变得极其惰性,难以捕捉和炼化。几天下来,他除了感觉精神稍好,力气似乎又增长了一丝(这更多归功于他本身的体质和寂灭之气的无形滋养),在真正的“引气入体”这一步上,几乎毫无进展。这无疑更坐实了旁人眼中他“废物”的评价。
夜深人静,同屋的王魁和侯三出粗重的鼾声,林默那边则寂静无声。秦小凡盘坐在自己冰凉的床铺上,并未放弃。常规路径走不通,他想到了自己体内那丝寂灭之气,以及脑海中那几个残缺的符文。
他闭上眼睛,心神沉入体内,尝试去触碰、引导那丝沉静在身体深处的冰凉气息。这并非易事,那寂灭之气虽已与他融合,却如同深潭之水,沉静而难以撼动。他只能凭借着对那几个残缺符文(尤其是那个曾在升仙大会上被引动的符文)的模糊“理解”,以意念为笔,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在体内勾勒符文的轨迹,试图以此作为“引信”,牵动那潭“死水”。
过程枯燥而痛苦。意念的消耗极大,勾勒符文时,灵魂仿佛在被无形的刻刀反复刮削,带来阵阵针扎般的刺痛与空虚感。进展更是缓慢得令人绝望,往往耗费半夜心力,才能让那丝寂灭之气微微荡漾一下,离真正的“引导”和“修炼”还差得远。
但秦小凡骨子里那份执拗挥了作用。他不在乎慢,只在乎是否在前进。每日夜间,只要一有机会,他便重复这痛苦而低效的修炼。他知道,这是属于他自己的路,无人可以依靠,无人可以指点,只能靠自己一点一点去摸索,去凿开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壁垒。
如此过了约莫半月。
一夜,他照例在深夜尝试引导寂灭之气。今夜星光似乎格外明亮,清冷的星辉透过石屋小小的窗洞,恰好洒落在他身上。在他又一次以意念艰难勾勒符文,引得体内寂灭之气产生一丝微弱涟漪时,异变生了。
他胸口深处,那自从吸收黑铁片寂灭之气后便一直沉寂、几乎被他忽略的、源自“太阴星核”本质的微弱共鸣,竟毫无征兆地微微热!虽然热度极其微弱,仿佛错觉,但秦小凡敏锐地捕捉到了!
更让他惊讶的是,随着这点“热源”的出现,洒落在他身上的清冷星辉,似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加向他体内渗透而来!虽然大部分星辉依旧被他的特殊体质“排斥”,无法转化为常规灵力,但其中一丝极其精纯的、偏向“阴”、“寒”、“静”属性的能量,却仿佛受到了那“热源”的吸引,竟绕过了常规的灵气吸收路径,直接融入了那丝被他引动的寂灭之气涟漪之中!
刹那间,秦小凡感觉那丝原本微弱、难以控制的寂灭之气,仿佛被注入了一丝极其细微却极其精纯的“活性”,流转的度快了一丝,与他意念的呼应也清晰了一丝!虽然变化依旧微乎其微,但相比之前几乎纹丝不动的状态,这无疑是质的突破!
秦小凡猛地睁开眼睛,在黑暗中,他的眸子亮得惊人。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胸口,又抬头看向窗洞外那片永恒星辉闪烁的宗门夜空。
“星辉……太阴星核……共鸣……”他低声喃喃,一个大胆的猜测在他心中成型。
难道,自己这具“隐灵之体”,并非完全排斥所有能量,而是对特定的、高品质的、与自身本源(太阴星核、寂灭归墟)相契合的能量,才有反应?夜晚的星辉,尤其是其中属于太阴星的那部分力量,便是钥匙之一?
这个现让他心脏狂跳。如果猜测为真,那么他或许找到了一条独属于自己的、迥异于《星辰引气篇》的修炼之路!虽然这条路看起来更加崎岖晦涩,但至少,他看到了方向!
他重新闭上眼睛,不再急于勾勒符文引动寂灭之气,而是尝试放松身心,主动去“迎接”那洒落的星辉,用心去感受胸口那点微热与星辉之间的微妙联系……
夜还很长。
碎星居角落这间阴暗潮湿的石屋内,无人知晓,一个被所有人视为废物的少年,正在星光的见证下,于一片荒芜中,悄然掘出了属于他自己的第一口泉眼。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