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她毫无防备地被强行送进军营,几年间,寄出的无数封信石沉大海,也收不到任何关于江宁的只言片语。
等好不容易探听到一丝消息,得到的却是,那个从小病弱、需要精心呵护的心上人,竟然要远赴苦寒的黑省下乡插队。
去年,他几乎是用尽了一切办法,向爷爷一再保证、恳求,好不容易才说通了家里,争取到了去黑省探望的机会。
却在临行前几日,被部队一纸紧急命令召回。
今年,又是如此。明明可以在过年前回来,却又被各种理由拖延,直到年后才得以成行,结果依旧是错过!
然而真正让赵景铭心态崩溃的,不仅仅是这一次次的错过和仿佛被命运捉弄的无力感。
年前那场算是比较“轰动”针对江老爷子的抓捕行动,虽然后面不了了之,但街头巷尾的议论却从未停止。
赵景铭就是从这些零碎的风言风语中,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些隐秘的细节,回来后更是暗中查访。
随着调查的深入,被隐瞒的残酷真相,也一点点在他面前拼凑成形,他的小宁,在他被迫离开的那些年里,过的非常地艰难。
林秀珍的“面甜心辣”瞒过了所有的人,原来江宁来他家吃饭,根本不是对方偶尔的疏忽,而是长期的苛待与忽视。
他可能经常挨饿!而最让他揪心的是,江宁竟然已经好多年都没有正经去医院看过病、开过药了。
而那个曾经他觉得只是工作繁忙、但依然深爱着儿子的顾明平,不仅纵容继妻对江宁的苛待,竟然截留了亲子的救命药物。
此外,关于江宁在学校里的遭遇,孤立、被排挤和冷眼相待……这些碎片,都组合成一幅幅令他心碎的图景。
也彻底击碎了赵景铭记忆中那个骄傲、明亮夺目,应该被所有人都捧在手心里呵护的小少爷形象。
只要一想到,在那段漫长岁月里,那个曾经在他身后软软地叫他“景铭哥哥”的瘦弱少年,竟独自承受着病痛、饥饿和冷暴力。
甚至,还要在自己亲生父亲那不动声色的算计里,艰难地挣扎求生,最终悄无声息地凋零……赵景铭的心就疼得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强烈的愧疚、刻骨的心疼,交织着对自己当年无能为力的愤怒、对家人隐约的不信任与痛恨……种种激烈的情感,也彻底冲垮了他的理智。
他要结束这一切,回到江宁的身边去!
更受够了,只能通过那零星的电话或者妹妹转述的只言片语,去苍白地想象江宁的点滴生活。
这种悬在半空,令人挫败的无力感和恐慌,他一刻也忍不下去!
在这样的念头下,赵景铭做出了一个在惊骇、甚至可以说是自毁前程的决定:他直接向所在部队提交了退伍申请,态度坚决,动作迅!
而这,也正是赵父赵母这次一反常态,心急火燎赶回阳市的真正原因,儿子的前程,乃至整个人生轨迹,眼看就要被彻底颠覆。
书房内,赵爷爷赵羡之坐在宽大的书桌后,眉头拧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他已经和孙子聊了将近一个小时。
该说的道理,该分析的利益,该陈述的后果,老爷子几乎都说尽了,他试图让孙子明白,退伍意味着什么。
然而,自己这个从小懂事的孙子,却像一块花岗岩又冷又硬,任他如何苦口婆心、痛心疾,都岿然不动。
“……你非得把事儿做这么绝?搞得两家以后见面都尴尬,你才甘心,是吗?
你让爷爷这张老脸以后怎么去见你江爷爷?你想过没?”赵爷爷摘下老花镜,用力揉了揉胀的眉心,声音里是深深的疲惫和痛心。
“爷爷,对不起!但……我已经想好了,想了很久……”赵景铭站得笔直,内心更是异常的冷静。
这个决定,并非完全是这几天冲动之下的产物,调回阳市,在江宁身边,这个念头早就在他心里盘桓了许久。
他原本的计划是等待合适的时机,通过正常渠道运作,最终选择回到阳市。
但这次,江宁在顾家真实处境的揭露,如同催化剂,直接打破了他所有的耐心和筹谋,时机不再重要,他只想用最快的方式,抵达他身边。
他爱江宁,不是对弟弟的爱护,是男人对心上人最滚烫的爱意!想拥抱他,想将他牢牢护在身后,想和他并肩走过往后漫长的每一天,一辈子!
他们曾挤在一个被窝里,夏夜的星空下,无人的小院,一起起分享过无数只有彼此知道的秘密和快乐,还有少年人莫名的淡淡烦恼。
这份羁绊,早已深刻入骨髓,融进了他的血液。
上次江宁那样直白的拒绝,他不是没听懂,那清晰划下的界限,都如同冰冷的刀锋,刺穿着他。
但他已经不在意了,甚至不在乎江宁是否需要或者接受他这样的守护和弥补,他只想遵从内心最强烈的呼唤。
去到江宁身边,哪怕……自己只能以一个“哥哥”的身份,默默地站在一旁,看着他生活,确认他过得好,平安,就好!
只是,他时常会陷入一种奇异的迷茫和割裂感,脑海里交替地出现两幅截然不同的画面:
一幅是年少时,那个因身体不好不能吃冰、不能跑跳太久,却总是软软地拽着他衣角撒娇,想多玩一会儿。
或者因为他故意逗弄而气鼓鼓、需要耐心哄着,偶尔又会莫名其妙脾气、需要他小心翼翼安抚的“小宁弟弟”……
那个弟弟鲜活、生动,是他记忆里最柔软的部分,他无数次为这个弟弟打掩护,记得小宁撒娇时弯起的眼睛,也记得对方偶尔露出与年龄不符的安静和忧郁。
可有时,眼前又会猛地闪过另一幅画面,那天在农机厂门口,惊鸿一瞥间看到的、长大后的江宁。
面容俊美得近乎耀眼,就像打磨过的玉石,散着内敛而坚韧的光芒,却又如此地陌生,更有一种他看不懂的疏离。
两幅画面在他脑中时常交替、重叠,甚至有时会让赵景铭产生一种荒诞的割裂感:
他心心念念的小宁,和眼前这个强大独立,甚至光芒四射的青年,真的是同一个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