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雪松乐得清静,他用余光瞥向最里面的那张桌子。
一队的人都在。
但没有人说话。
林锋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罐冰可乐,冷眼看着那些过来敬酒的二队队员和青训生,偶尔敷衍地点一下头,连杯子都不碰。
东明坐在他旁边,面前摆着几瓶空了的啤酒,他脸颊通红,显然喝了不少,正在跟旁边的小张扯着嗓子喊些什么。
阿昊没有喝酒,他面前放着一杯白水,他的右手藏在桌子底下,左手拿着筷子,动作有些僵硬地夹着菜。
穆雪松看到,阿昊夹了一块豆腐,在送到嘴边的时候,手腕突然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豆腐掉在了桌面上。
阿昊的动作僵住了。
林锋的视线落在那块掉落的豆腐上,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拿起筷子,把那块豆腐夹起来,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阿昊低下了头。
这顿饭吃得如同嚼蜡。
晚上十点半。
聚餐草草结束。
雪下得更大了,鹅毛般的雪片在路灯的昏黄光晕下飞舞。
穆雪松没有跟大部队一起走,他故意磨蹭了一会儿,帮老板收了两个盘子,等其他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推开大排档的门,走进风雪里。
路过一队宿舍楼下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
那里是一个避风的死角。
有一盏坏了一半的路灯,光线一闪一闪的。
三个人影站在路灯下。
穆雪松的身体瞬间僵硬,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将自己完全隐藏在旁边一棵树的阴影里。
是林锋,东明和阿昊。
阿昊没有站着,他蹲在雪地里。
东明站在他旁边,手里还夹着半根没抽完的烟,烟头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林锋靠在背后的红砖墙上,双手抱臂,大半个身子隐在黑暗中。
“。。。。。。医生说,积液压迫了神经。”阿昊的声音从低处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压抑的哽咽,“就算做手术,也恢复不到以前的状态了。”
东明的手抖了一下,烟灰掉落在雪地上。
“什么叫恢复不到以前的状态?”东明的声音有些破音,“那就换个医生!去国外看!老子出钱!我就不信治不好一个手腕!”
“治不好了。”阿昊把头深深地埋进膝盖里,“东明,我握不住鼠标了,刚才在饭桌上,我连一块豆腐都夹不起来。”
哭声在雪夜里响起。
那是一个将所有的青春和热血都倾注在键盘上,却在巅峰期被命运强行斩断双手的职业选手的绝望。
“我不想退役。。。。。。”阿昊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东明红了眼眶,他蹲下身,一把揽住阿昊的肩膀,声音也哽咽了:“昊哥。。。。。。你别这样。。。。。。会有办法的,肯定会有办法的。。。。。。”
穆雪松站在树后,寒风灌进他的衣领,他下意识地拢了拢那件单薄的灰色卫衣,心里泛起一阵酸楚。
这就是电竞。
又过了两年,两年的时间,在电竞选手的职业生涯里,足够完成一次改朝换代。
云州大学的毕业典礼在六月。
穆雪松去教务处领了毕业证和学位证,两本薄薄的册子装在塑料文件袋里,他把文件袋塞进黑色的双肩包,拉上拉链,走出校门,在街角的面馆吃了一碗十几块钱的牛肉面。
汤很咸,牛肉只有薄薄的三片。
吃完面,他第二天回到ys基地。
基地二楼,ys。a的训练室。
穆雪松在最靠里的那个机位坐下,按下电脑电源键。
屏幕亮起,蓝色的光打在他的脸上。
两年。
他从青训生,变成了ys。a的辅助,在次级联赛打出了名气。
高冷人设死死地焊在他的身上,他不跟队友多说一句话,除了报点和战术指令,耳机麦克风永远处于静音状态。
队友换了几波,有人受不了他的冷漠转会了,有人被打得失去信心退役了。
他一直坐在这个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