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乱局寻路
一九九八年的春天,比往年来得更冷一些。
贾庄的山还是那座山,石头还是那些石头,可整个贾庄的人心,却像是被初春的寒风吹得七零八落,没个正形。镇政府大院里,往日里还算整齐的花坛杂草丛生,办公室的门开开合合,说话的声音都压得很低,仿佛谁稍微大一点声,就能把这层早已千疮百孔的窗户纸给捅破。
管理混乱,这四个字如今成了贾庄上下最不愿提,却又时时刻刻挂在嘴边的词。
高书记名义上还是贾庄的一把手,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早被彻底架空了。
镇里几个实权人物各怀心思,有人忙着安插自己的亲戚朋友,有人盯着集体资产动歪脑筋,还有人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碍着自己捞好处,什么规矩什么制度,全都可以扔在一边。公章乱盖,账目混乱,人事安排全凭关系,大大小小的事情没人拍板,也没人负责。整个贾庄就像一艘漏了水的船,表面上还在漂着,底下早已暗流涌动,随时都有沉下去的危险。
而这一切混乱中,最刺眼、最让人心痛的一笔账,就是村集体石材厂的承包费。
这座石材厂,是贾庄几代人靠着青山石头攒下的家底,也是村集体最重要的收入来源,修路、建校、补贴、搞基建,全指着这块承包费。
1998年石材厂被封,一年损失23。8万元,高书记高瞻远瞩。
二十三万八,放在一九九八年,不是一个小数目。
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也就几百块,这一笔钱,足够给村里修一条像样的水泥路,足够给小学盖一排新教室,足够让几十户困难家庭过上一个安稳年。可现在,这笔钱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没了。
有人拍桌子,有人叹气,有人骂娘,也有人低着头,一言不,心里各有盘算。
高书记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手指紧紧攥着那份审计清单,指节都泛了白。他想火,想追查,想把那些蛀虫一个个揪出来,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现在说话没人听,办事没人跟,手里没权,身边没人,就连想查账,都有人以各种理由搪塞、阻拦。
会场里沉默了片刻。
一句句话,像针一样扎在高书记心上。
他明白,这些人不是不懂道理,是不想讲道理。他们怕的不是损失,怕的是查下去,查到自己头上。贾庄的水,太深了。
会议不欢而散,问题依旧悬在那里,石材厂关停,集体资产一天天流失,人心一天天涣散。
那段时间,我几乎天天泡在镇政府、石材厂和村委会之间,看着眼前这摊烂局,心里又急又堵。我是真不想看着贾庄这么好的资源,这么好的底子,就这么被一点点糟蹋完。
高书记私下找过我好几次,烟一根接一根地抽,眉头就没松开过:“向明,你也看到了,现在这个局面,我是有心无力。再这么耗下去,别说展,恐怕连底子都要被掏空。你脑子活,路子广,你说说,咱们贾庄的石材,真就没救了?”
我沉默良久,缓缓开口:“高书记,老路肯定走不通了。承包出去,监管不住,就是给人送钱;自己管,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再这么只卖原石、只收点承包费,别说赚钱,不继续赔钱就不错了。”
“那你意思是?”高书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期待。
“要干,就不能只停留在挖石头、卖石头。”我一字一句,说得很坚定,“咱们得另辟蹊径,搞石材加工。”
只卖原材料,利润最薄,风险最大,价格被人卡着脖子,管理稍微一松,钱就没了。而加工不一样,把石头切成板、磨成光、做成规格料、成品材,利润能翻好几倍。更重要的是,一旦我们自己掌握加工环节,就能把主动权抓在手里,不再看别人脸色,也能堵住那些乱伸手的漏洞。
高书记眼睛一亮:“加工?可咱们没技术、没设备、没销路,更没钱投啊。”
“钱和技术,我来想办法。”我语气沉稳,“我有个团队,领头的是李总,做建材和石材加工多年,有经验,有渠道,也有启动资金。他早就看中咱们贾庄的石材品质,一直想合作。以前是局面太乱,他不敢进来。现在只要镇里能把方向定下来,给政策、给支持,我们可以跟村里联营,重新把石材厂盘活。”
高书记猛地一拍大腿:“好!只要你能把李总请来,把加工搞起来,我就是顶着压力,也给你把路铺平!”
接下来几天,我立刻联系了李总。
李总人很爽快,一听贾庄这边有意彻底整顿、转型加工,当即就答应过来实地看一看。他带了两个技术和财务骨干,一路看矿山、看原石、看交通条件,越看越满意:“你们这儿的石材,密度、色泽、硬度,都是上等货,以前只卖毛料,真是糟蹋了。只要加工跟上,销路根本不用愁。周边城市搞建设、搞装修,用量大得很。”
当天晚上,我们就在镇上的小招待所里,把合作框架初步谈了下来。
—村集体以现有矿山、场地、石材资源入股,负责协调地方关系、理顺承包遗留问题;
—李总团队投入资金、设备、技术和管理,负责生产线建设、加工生产和市场销售;
—成立新的石材加工联营厂,重新建账、规范管理,彻底跟过去混乱的承包模式切割;
—利润按比例分成,优先保障村集体收益,弥补之前的损失,同时带动村民就业。
李总做事雷厉风行,回去没几天,就把第一笔启动资金打了过来,同时联系好了切割机、打磨机、抛光机等设备,安排技术员陆续进场。
消息一传开,贾庄立刻炸了锅。
支持的人不少,尤其是普通村民,早就受够了厂子被几个人把持、集体吃亏的日子,听说要搞加工、要规范管理、要分红,一个个都盼着早点干起来。
可反对和阻挠的声音,也跟着来了。
以前那些靠着承包石材厂捞好处的人,眼看蛋糕要被重新分,心里自然不甘。他们四处散布谣言,说什么“外来人要抢贾庄的资源”“搞加工就是瞎折腾,最后还是赔钱”“联营就是变相把集体资产送人”,暗地里还煽动一些不明真相的人,去工地闹事、堵路、刁难施工队。
镇里那几个被架空的实权人物,表面不说话,暗地里频频使绊子。办手续故意拖延,水电供应时不时出问题,就连一些原本说好的场地,也突然有人跳出来说有争议。
高书记压力巨大,好几次都被人堵在办公室里,明里暗里威胁、施压。有人劝他:“高书记,你马上也要退了,何必这么较真?安安稳稳混到退休不好吗?非要搞什么加工,得罪一圈人,值当吗?”
高书记只是冷冷回了一句:“我在位一天,就要为贾庄老百姓干一天实事。二十三万八的亏空,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一九九八年的贾庄,经历了管理混乱、权力架空、资产流失的阵痛,也在一片混乱之中,找到了一条破局之路。
高书记虽然依旧被一些势力排挤,没能完全拿回所有权力,但因为石材加工这条新路走通了,集体有了收益,村民有了希望,他说话的分量,也一点点重了起来。那些曾经嚣张跋扈、肆意侵吞集体资产的人,在规范的管理和清晰的账目面前,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为所欲为。
贾庄的石材,真正的价值,从来不是埋在山里的那些石头,而是人走对路、事办对法之后,迸出来的希望和力量。
二十三万八的损失,是一道伤疤,也是一记警钟。
从只卖原石,到自主加工;从混乱承包,到规范联营;从被人架空、被动挨打,到另辟蹊径、掌握主动——贾庄的一九九八年,在乱局中挣扎,也在挣扎中重生。
而这条石材加工的新路,才刚刚开始。
前方,有更大的市场,也有更复杂的博弈;有看得见的利润,也有看不见的风浪。但至少,我们不再是在黑暗里瞎摸,不再是任人宰割。
贾庄的石头,终于要真正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