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春兑现了他的承诺。三天后,第一批会开口的改造者,站在了夏尔马面前。
一共五个。身量匀称,站得笔直,眼瞳是暗红色,看见夏尔马走近,齐齐低了低头。其中一个还开了口,声音哑,但字是清楚的:先生。
夏尔马愣了一瞬,随即大笑起来,拍着杜春的肩:杜先生!你真是神了!
杜春没接这个话头,只让人把五个改造者带下去编队,又回实验室了。夏尔马在他身后喊:杜先生,你要什么奖赏,尽管开口!
先把城守好。杜春头也不回,别的,以后再说。
这话说得客气,可听在旁人耳朵里,分量不一样了。新德里城里的将领们,头一回正眼打量这个从华夏来的瘦高男人。先前他们看他,是看夏尔马请来的一个,神神叨叨,不知道能不能成事。如今五个体格跟铁塔似的改造者往那儿一站,会低头,会喊人,比他们手里那些只会呜咽的货色强了不止一星半点,谁还敢小瞧他。
杜春的实验室,从此每天有人送东西来。送粮的、送药的、送仪器的,还有不少将领亲自上门,客客气气地问:杜先生,您看我家那几个兵,能不能也送去改造改造?
杜春一律不接,只说:改造的事,由总统先生安排。你们去找他。
他不贪这个权。权这东西,抓得越紧,越容易招祸。他要的从来不是这些将领的巴结,是夏尔马的信任,还有这满城的试验品。
会开口,看着只是个小进步,可放在这地方,就是天大的稀罕事。新德里城里的改造者,原先都是从华夏流过来的半套技术做的,十个人里能成一个就不错,成的那个,还多半浑浑噩噩,只会听简单的指令。如今杜春做出来的这批,能认人,能说话,能自己判断遭受攻击该往哪边躲,这就不是了,是。夏尔马手下的军官们私下都在传:杜先生那双手,怕不是点石成金。
消息传到城外,连几支在郊外游击的队伍都派了人来,说想请杜先生帮着看看他们队里的伤员,能不能也一下。杜春照样一概推到夏尔马那儿。他越是推,夏尔马越是觉得他识大体,越是把他往心尖上放。
真正让杜春在整座新德里站稳脚跟的,是半个月后的那一仗。
那阵子,城东的防线吃紧。围城的尸潮不知怎的,忽然又厚了一层,日夜不停地冲击东面的护城工事。防线上的士兵打了三天三夜,死了两批人,工事还是被撕开了一个口子。倒不是普通感染者多难缠,是尸群里不知什么时候混进了几头变异体,子弹打在它们身上作用不大,靠它们顶着冲,才把工事豁开的。消息传到官邸,夏尔马急得在屋里来回转,连夜把杜春请了去。
杜先生,城东快顶不住了。夏尔马难得收起了笑,你手里那些改造者,能不能上?
杜春问:口子有多大?
两里多长,堵不住。
堵不住,就不堵。杜春说,让它们进来。
夏尔马一愣:什么?
那东西没脑子,堵是堵不住的,你越堵,它们在墙根底下越堆越多,总有把墙拱塌的一天。杜春在地图上点了点,把东面让开,放它们进来。感染者没脑子,只会顺着人味往里挤,挤进来正好钻进口袋。我的人从两翼插进去,把口子一封,兜住打。混在里面的变异体,交给我的改造者。一次清干净,城东能安生一阵子。
夏尔马听得半信半疑,可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咬咬牙,点了头。
那一夜,新德里城东打了场漂亮的仗。
杜春手下的改造者编成两支小队,从两翼的暗门摸出去,绕到尸群后方。涌入的感染者没有脑子,只顾顺着缺口往城里挤,正好钻进口袋。口袋一收,两翼的改造者从后头压上来,正面工事里的士兵也顶着重新封了口子。里外夹击,把挤进来的感染者一片一片地放倒。混在里面的变异体察觉不对,想往回冲,被改造者专门盯上,一头一头地截住。
改良后的改造者在尸群里杀得格外凶。他们不怕咬,不怕抓,力气又大,冲进感染者堆里,像割麦子一样扫倒一片。遇上变异体,才算是碰上了对手,两头高大的变异体被三个改造者围住,缠斗了好一阵,才被揪住头骨,拧断了脖子。
城头上的士兵看得眼睛都直了,手里的枪都忘了开。天亮清点,涌进城来的感染者一个没跑,全撂在了那片开阔地里,混进来的那几头变异体,也一具不少地躺在了尸堆最上头。
天亮的时候,城东的尸堆摞了半人多高。城外的尸潮少了这一大截,退下去老远,好几条通往城外的路,重新露了出来。
夏尔马站在城头,看着底下收尾的场面,半天没说出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头,看着站在旁边、一身灰土的杜春,声音有些干:杜先生……这一仗,你救了新德里。
是总统先生的兵能打。杜春说,我不过是出了个主意。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可架不住满城的人亲眼看见了。从那天起,新德里再没人把杜春当外来的看了。官邸上下见了他,都恭恭敬敬喊一声杜先生;街上的士兵远远见了,也会让到路边。
夏尔马更是三天两头往实验室跑,开口就是杜先生要什么,连原本卡着的几批境外物资,都先紧着杜春的实验室挑。实验室的名号也换了块牌子,从总统府附属研究所改成了杜氏实验室,新德里城防司令部还专门拨了一队兵给他看门护院。
顾憬书把这些看在眼里。夜里送饭的时候,他忍不住说了一句:先生,如今这城里,您说的话,比总统还管用了。
杜春正伏在台前配试剂,闻言没抬头:管用是管用,可你记住,这城是夏尔马的。他今天捧我,是因为我能给他打仗的兵。哪天我给不了了,他翻脸比谁都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