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矗立着一块格外巨大的琥珀,足有二十丈高,表面裂纹密布,暗红色的液体正从裂纹中缓缓渗出——那就是归真感应到的“琥珀泣血”。
两人快步走近。
这块琥珀封存的画面很简单一个简陋的草庐里,老妇人躺在床上,已是弥留之际。床边跪着个少年,紧紧握着老妇的手,泪流满面却咬着唇不出声。老妇用最后力气抬手,似乎想摸少年的头,但手抬到一半,垂落了。
画面到此定格。
但琥珀内部,却有一个细小的光点在不断冲撞晶体壁——那是老妇最后想触碰孙儿的那个“未完成的动作”,在琥珀中具象化了。它想完成那个抚摸,却永远够不到。三万次、三万零一次、三万零二次……每一次冲撞,都在琥珀内部留下暗痕,每一次失败,都让琥珀更痛苦。
“这是‘执念琥珀’。”林清羽叹息,“记忆的主人执念太深,导致琥珀无法自然消散,反而成了囚禁执念的牢笼。”
她伸手轻触琥珀表面。裂纹处的暗红液体沾上指尖,冰凉刺骨,带着浓烈的悲伤。
“能救吗?”归真问。
“琥珀不是活物,本谈不上救。”林清羽沉吟,“但执念被困于此,不得解脱,终究是……不该。”
她闭目凝神,眉心蝶翼印记亮起,一缕七彩流光顺着指尖注入琥珀。
瞬间,琥珀内部画面开始流动!
不是重复老妇临终的场景,而是继续向前——少年在祖母死后,独自埋葬了她,在坟前跪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清晨,他起身,擦干眼泪,对着坟头磕了三个响头“奶奶,我会好好活。”
然后他背上行囊,走向远方。
画面再转少年长大,成了医者,救了许多人。中年时,他回到故乡,在祖母坟旁种下一棵松树。老年时,他带着自己的孙儿来扫墓,指着松树说“这是你太奶奶的树。”
最后画面定格在白苍苍的老者坐在松树下,眯着眼晒太阳,嘴角含笑。一阵风吹过,松针轻拂他的肩膀,像是温柔的抚摸。
那个在琥珀中冲撞了三万次的光点,终于停歇了。它缓缓飘到老者虚影的肩膀上,轻轻落下——完成了那个迟到了百年的抚摸。
琥珀表面的裂纹开始愈合,暗红液体倒流回晶体内部,化作温暖的琥珀色。整块琥珀散出柔和的光,然后……开始缓慢消散。
不是崩碎,是像晨雾遇到阳光般,一点点化作光尘,升入空中。光尘里,隐约可见老妇和老者并肩而立的虚影,他们对林清羽微微颔,然后随风散去。
原地只余一小撮温热的琥珀砂。
林清羽弯腰拾起砂粒,砂粒在她掌心微微烫,像是道谢。
“原来如此。”她轻声道,“琥珀泣血,不是琥珀在哭,是困在其中的执念在求救。它们需要的不是被释放,是……被看见,被完成。”
归真若有所思“所以琥珀心脏的记忆归还,其实是在完成这个过程?将未完成的记忆补全,让执念得以安息?”
“应当是的。”林羽点头,“但荒原的这些琥珀,因为空间紊乱,没能被心脏感应到,才会积压变质。我们需要……清理这片森林。”
这不是轻松的活儿。
两人从清晨忙到日暮,一共处理了四十七块执念琥珀。有的需要补全承诺,有的需要解开误会,有的只是需要有人听一段从未说出口的告白。每完成一块,琥珀便温暖消散,留下一小撮琥珀砂。
归真将砂粒收集起来,装进一只小布袋。她现,这些砂粒会互相吸引,在袋中缓慢旋转,像一个小小的星云。
黄昏时分,森林深处传来异响。
不是琥珀崩碎声,是……脚步声。
两人警觉望去,只见一个身影从最大的那块琥珀后面缓缓走出。
那人穿着残破的圣殿白袍,面容年轻,眼神却空洞麻木。他走路姿势僵硬,每走一步,身上就掉落一些细碎的、半透明的晶体碎屑——那是理性结构崩溃后的残留物。
“前圣殿成员。”归真低声道,“理性穹顶崩塌后,部分成员因无法适应情感冲击,意识溃散,成了游荡者。没想到会在这里。”
游荡者走到一块琥珀前,呆呆看着里面封存的画面那是一对恋人初吻的场景,青涩笨拙,却满眼星光。
他看着看着,忽然抬手,一拳砸在琥珀上!
“错误……”他喃喃,“情感……错误……”
琥珀表面出现裂痕。
林清羽正要阻止,游荡者却突然抱住头,出痛苦的嘶吼。他砸琥珀的那只手开始“融化”——不是流血,是理性结构在情感记忆的冲击下,彻底崩解成光尘。
“救……我……”游荡者转头看向林清羽,空洞的眼中第一次出现了类似“恐惧”的情绪,“好痛……脑子里……有东西在烧……”
他跪倒在地,身体开始大面积崩解。
林清羽快步上前,掌心按在他额头。蝶翼印记光芒流转,试图稳定他溃散的意识。但她现,此人的理性结构已碎如齑粉,根本无法重组。圣殿成员长期压抑情感,一旦理性外壳破碎,积压的情感就会如决堤洪水,瞬间冲垮意识。
“你叫什么名字?”她柔声问。
游荡者迷茫“名……字?代号……戊七十三……”
“那不是名字。”林清羽将一缕温暖流光注入他眉心,“想想看,在成为戊七十三之前,你是谁?可曾有人……唤过你的真名?”
游荡者身体一震。
崩解暂停了。
他涣散的瞳孔中,浮现出极模糊的画面一片开满野花的山坡,有个妇人蹲在花丛中,笑着回头招手“阿原,快来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