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土赶到时,林清羽的虚影已飘在病床旁。
她正在做一件看似无用的事轻声对昏迷的男孩说话。
“你叫小石对吧?你爹说,你爬城墙是为了捡回妹妹的风筝。那风筝是什么颜色的?”
男孩在昏迷中无意识呢喃“红的……凤凰……尾巴很长……”
“红色的凤凰风筝。”林清羽点头,虚影的手指在男孩伤口上方缓缓移动,没有触碰,只是描摹着伤口的轮廓,“它飞走时,你一定很着急。但你知道吗?风筝有时候不是丢了,是替你去看看更高的天空。等它看够了,风会把它送回来。”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男孩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
但伤口处的紫黑脉络仍在蔓延。
苏叶看向阿土,摇头“物理手段已到极限。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用共鸣。”苏叶压低声音,“但今日的共鸣次数已用完。而且为了一个孩子动用跨世界共鸣,议会那边……”
阿土明白她的意思。资源有限,伦理困境。救一个孩子,可能意味着放弃另一个世界的三个修士、十七个工人、一片森林。
这时归真走了进来。
她径直走到病床前,眼中几何纹路高旋转。三息后,她给出结论“伤者存活概率,按现有医疗条件百分之三十一点四。若使用桥梁共鸣百分之九十二点七。建议立即申请紧急共鸣许可。”
“没有许可了。”阿土说。
归真歪了歪头“逻辑冲突。救人优先级高于流程。根据《新纪元医者宪章》精神,当生命危急且常规手段无效时,医者可行使临时决断权。”
“但那指的是在场医者。”苏叶苦笑,“你我都不是能启动共鸣的人。”
归真沉默了。她眉心的印记闪烁几下,忽然说“我可以。”
所有人都愣住了。
“逻辑种子赋予我桥梁的部分控制权限。”归真用平板语调解释,“我能临时开辟一条微型共鸣通道,持续时间约一盏茶。但需要消耗我自身的运算资源,可能导致今日的数据处理任务延迟完成。”
“对你有什么损害?”林清羽问。
“无永久性损害。但运算资源消耗后,我的逻辑清晰度会下降,空白区域的误差信号出现频率会增加。”归真顿了顿,“换句话说,我会变得更‘像人’,更不‘像工具’。”
阿土与林清羽对视。
这或许是清理者设下的另一个陷阱让归真在“救人”与“保持效率”之间不断抉择,最终要么耗尽人性,要么放弃责任。
但此刻,床上男孩的呼吸正在变弱。
“归真。”林清羽轻声说,“这次你自己选。不是计算概率,是选。”
归真看着男孩苍白的脸,看着伤口狰狞的紫黑色,看着母亲在门外绝望的眼神。她眉心的印记忽明忽暗,眼中的几何纹路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良久,她伸出手——不是去启动什么术法,而是轻轻碰了碰男孩完好的左手。
那只小手很脏,指甲缝里还有修城墙时的泥灰。但在食指侧面,有一道浅浅的旧疤。
“这是什么?”归真忽然问。
苏叶看了看“好像是……刀疤?切东西时不小心伤的?”
男孩的母亲在门外哽咽道“是去年……他非要学切菜给我做饭……笨手笨脚的……”
归真盯着那道疤,忽然说“我也有。”
她拉起自己的袖子。在右手腕内侧,有一道极浅的、几乎看不见的痕迹——那是七日前,她昏迷时无意识抓挠留下的。当时苏叶为她上药,说“小孩子皮肤嫩,要留疤的”。
两道疤,一大一小,一旧一新。
毫无逻辑关联。
但归真眉心的银白印记,在这一刻突然变得柔和。她眼中的几何纹路缓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困惑的清明。
“空白区域,”她轻声说,“在热。”
然后她闭上眼,双手按在男孩伤口上方。
没有惊天动地的光芒,没有复杂的仪式。只有极细微的、银白色中夹杂着金红的光丝,从她掌心渗出,缓缓渗入伤口。那些紫黑色脉络遇到光丝,像冰雪遇暖阳般缓慢消融。
过程持续了整整一盏茶时间。
结束时,归真踉跄一步,被苏叶扶住。她脸色苍白,眉心的印记暗淡了许多,但眼中重新有了焦点——不再是冰冷的几何纹路,而是属于孩童的、带着疲惫的清澈。
“他没事了。”归真说,“伤口会留疤,但……疤会好的。”
她转头看向林清羽,忽然露出一个极淡、却真实无比的微笑“空白区域……刚才好像被填满了一点。用的不是数据,是……那道疤。”
林清羽的虚影在这一刻,凝实了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