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影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它胸口被陈远手掌按住的地方,纯白开始褪去,浮现出极淡的肉色。接着,那片肉色向上蔓延,勾勒出脖颈、下颌、嘴唇、鼻梁……最后是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不再是纯白,而是有了瞳仁与眼白。瞳仁是浅褐色,此刻正茫然地看着陈远。
“你……”陈远怔住。
那双眼睛眨了眨,嘴唇微动,出极轻的、气若游丝的声音“谢……谢……”
话音刚落,白影——或者说,这个刚刚恢复了一丝人形的存在——整个身体如沙塔般崩塌,化作无数白色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而陈远脑中那段强行侵入的绝望记忆,也随之消散。
他瘫坐在地,大口喘息,掌心伤口的血还在流,但他看着白影消失的地方,喃喃道“它们不是敌人……它们是被寂静化的……医者残魂……”
另外两名师弟已用同样方法暂时遏制了另外两道白影,但碑林已有一块石碑彻底粉碎,五块碑文模糊过半。
损失的不是石头,是文明病历的实体备份。
---
转折城楼琥珀
林清羽收到碑林急报时,正在观星阁顶层。
观星阁是病历城最高建筑,阁顶无瓦,只有一方巨大的、由纯净星辉凝成的透明穹顶。此刻是白日,星辉暗淡,但穹顶上仍流转着细微的光痕——那是与病历城共鸣的各个文明星辰的投影。
她闭着眼,但并非在观星。
她的意识沉在“桥识海”中。
那是一片浩瀚而混乱的空间。上方是金色光芒交织成的网络,每一道金线都是一段属于“林清羽本我”的记忆碎片;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色海洋,海面漂浮着无数书册、卷轴、玉简、结晶——那是寂静病历库的实体显化。而她站在中间一道半实半虚的“桥”上,桥的左半段是金色,右半段是黑色。
六百四十三个镜像意识的低语,在桥下回响。
有的说“放弃吧,你承载不了这么多。”
有的说“病历记越多,痛苦越深重。”
也有的说“但那些痛苦里……也有光。”
林清羽没有回应这些低语。她在桥中央盘膝坐下,双手虚抱,掌心相对处,一团金黑交织的光球缓缓旋转。光球中,无数画面闪烁瘟疫村的哭泣、忘川消散前的微笑、阿土重凝悬壶针时的坚毅、薛素心化为守护灵时的那句“我会等你”……
她在尝试做一件极其危险的事将本我记忆与寂静病历库中的“治愈案例”进行桥接。
不是简单的调用,而是真正的“融合”——让那些成功治愈的病历中蕴含的“希望瞬间”,与她亲身经历的痛苦记忆结合,产生一种新的、更坚韧的“病历共鸣源”。
这需要她同时承受双重记忆的冲刷。
右眼黑瞳越来越深,深得像要吞噬所有光。左眼的金芒则不断波动,时而炽亮如日,时而黯淡欲熄。
就在这时,碑林急报通过传讯玉符震动。
林清羽睁开双眼。
金黑异色的双瞳此刻看起来有些骇人,右眼的黑色几乎占据了整个眼眶,只留瞳孔中心一点金;左眼则相反,金色漫溢,黑色退缩成瞳孔里的一个点。
她起身,一步踏出观星阁,身形化作一金一黑两道交缠的光流,掠过城墙,直坠碑林。
落地时,陈远刚被师弟搀扶起来。
“林师叔……”陈远想要行礼。
林清羽抬手止住,目光扫过那堆石粉、那几块碑文模糊的石碑,最后落在陈远染血的掌心。她右眼黑瞳微转,一段信息自动浮现
——陈远,药王谷三代弟子,骨伤一脉,父母皆死于矿难,由祖父抚养长大。祖父是乡村正骨匠,陈远七岁学艺,十五岁祖父病逝,孤身入药王谷。生平治愈骨伤患者三百二十一例,失败九例,其中三例因伤势过重,两例因患者不遵医嘱,四例……因他当年学艺不精。
这是寂静病历库的“医者档案”。
林清羽同时也能感受到陈远此刻的情绪击退白影后的虚脱、对石碑损毁的自责、还有那一丝“原来它们也曾是医者”的悲悯。
她走到那堆石粉前,蹲下身,右手黑瞳深处闪过一缕幽光。
“病历不会真正消失。”她轻声道,左手金芒浮现,按在石粉上,“只要还有人记得。”
石粉中,极细微的、肉眼不可见的文字残痕被金芒捕捉、汇聚。那些是石碑粉碎后,仍残留在物质最深处的“信息印记”。林清羽以金芒为引,将它们一点点剥离出来。
同时,她右掌虚抓,从黑色识海中抽出一段“病历模板”——那是某个已消亡文明记录病历用的“星砂结晶”结构。
金芒与黑气在她掌心交融,文字残痕被注入星砂模板。片刻后,一颗米粒大小、泛着微光的琥珀色结晶,在她掌心凝聚成形。
结晶中,依稀可见极细微的文字流动——正是那块粉碎石碑所载病历的残缺复原。
“这是……”阿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已处理完城墙防务,匆匆赶来。
“病历琥珀。”林清羽将结晶递给陈远,“把它埋在碑林中央那棵‘当归树’下。它会慢慢生长,三年后,应该能重新长成一块石碑——虽然内容会有残缺,但核心医道真意能保留。”
陈远双手接过,那琥珀结晶触手温润,竟让他心中那份自责稍缓。
“但是师叔,”阿土面色凝重,“这种‘病历再生’术,对你的负担……”
话音未落,林清羽左眼的金芒忽然剧烈闪烁,她身体晃了晃,右眼黑色如潮水般上涌,瞬间漫过眼角,在她右颊勾勒出几道黑色的、枝丫般的纹路!
“师叔!”阿土上前扶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