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王爷。”梁明桂直接吐出了这个名字。
“陈式!”王乾失声叫了出来,随即猛地捂住自己的嘴,眼睛瞪得溜圆,满是难以置信,“他……他不是在三德寺出家了吗?当年先帝登基后,他就被送进去了,这么多年无声无息,跟个活死人没两样!他……他一个出家人,怎么会同意掺和这种事?”
这是王乾最本能、最直接的疑问。
一个早已远离权力中心、甚至可以说是被刻意“埋葬”的皇子,凭什么卷土重来?又凭什么会答应?
梁明桂似乎早就料到他有此一问,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情,像是感慨,又像是无奈。“是啊,一个出家人。起初,他确实心如死灰,青灯古佛,只想求个清净,了此残生。蒋相和我最初试探时,他避而不见,甚至让侍奉的小沙弥传话,说‘红尘之事,已与贫僧无关’。”
王乾听着,觉得这才正常。
一个被软禁的皇子,能活命已是侥幸,哪里还敢有非分之想?
“可是,”梁明桂话锋一转,“这红尘,这天下,真的能与他无关吗?老王,你围三德寺的时候,可曾想过,那寺里的和尚们,真能两耳不闻窗外事?”
王乾脸色一僵,想起了那日山门外的对峙,想起了那些武僧眼中压抑的怒火。
寺庙,从来就不是真正的世外桃源。
“三德寺的持律座,了尘大师,是七皇子这些年的授业师父,也是真正看顾他、点化他的人。”梁明桂缓缓道,“这位了尘大师,佛法精深,更难得的是,有一双洞察世情的慧眼。他看着丹罗城物价飞涨,听着往来香客议论前线的惨烈和家里的艰难,也看到了……你王大人如何被逼得如同疯魔,不惜冲击山门。”
王乾脸上漏出一丝苦笑。
“了尘大师对七皇子说,”梁明桂模仿着一种平和却沉重的语调,“‘殿下,你在此间,诵经念佛,度亡灵,是为慈悲。然则你可知,你每度一个亡魂,前线便添上十个、百个?你每祈求一分平安,这东牟的国运便耗损一分?陛下执念已深,如狂牛入海,拽着万千生灵共沉沦。这非治国,是焚国。’”
王乾听得入神,仿佛能看见那清寂的禅房里,一老一少两个僧人的对话。
“七皇子自然痛苦,他说自己已是方外之人,无能为力,更不愿再见宗室相残,朝堂流血。”梁明桂继续道,“了尘大师却道:‘非是让你去残杀,而是让你去止殇。眼下之局,如同痈疽已溃,脓血流淌,腐蚀全身。剜掉腐肉,固然痛楚,流血一时,却能保性命,图将来。若因惧怕这一时之痛而任其蔓延,则全身溃烂,回天乏术。陛下所为,正是那蔓延的痈毒。你去取代他,非为权位,实为行医救国,此为更大的慈悲,是菩萨心肠,金刚手段。’”
“以小乱,止大乱。”梁明桂轻轻吐出这六个字,在寂静的书房里却重若千钧。
“了尘大师告诉七皇子,丹罗若乱,不过一时;东牟若亡,则是千秋罪业。陛下在梅林山与洛寇僵持,每日消耗的,是东牟未来数十年的元气。拖延越久,将来可能爆的内乱、民变、乃至亡国惨祸,就越是酷烈。现在由他们这些还存有理智、心怀苍生的人动手,用最小的代价,最快的度,结束这场疯狂的战争,与洛朝和谈,让百姓休养,才是真正对东牟、对陈氏祖宗基业负责。”
王乾听得呆了。
他这半生,钻营算计,想的都是如何完成任务,如何保住官位,如何不被同僚踩下去。从未有人,以近乎于冷酷的慈悲,宏大的救赎来诠释一场政变。
这让他感到一种战栗,仿佛自己那些蝇营狗苟,突然被置于一个巨大的、悲悯的视野下审视,既渺小不堪,又诡异地……被赋予了某种意义。
“所以……七王答应了?”王乾的声音有些飘忽。
“答应了。”梁明桂点头,“不是以争夺皇位的皇子身份,而是以一个不愿见故国沦亡、生灵涂炭的出家僧人之心答应的。他只有一个条件:事成之后,需尽快与洛朝议和,止戈养民。若可能……他希望将来,还能回到三德寺。”
王乾久久无言。
书房里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他需要消化这些信息。
一个被说服的出家皇子,一个以救国为名的政变集团,一套“以小乱止大乱”的佛理依据……这比他想象的要复杂,也……更沉重。
“可是,”王乾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找回了一点现实感,“光有七皇子和蒋相……还有梁兄你们,不够。丹罗的城防营、禁军,还有……最要紧的,西线杨烈杨大帅的四万兵马!他若挥师东进勤王,我们全都得死无葬身之地!”
这才是最要害的问题。
没有枪杆子,一切都是空谈。
梁明桂看着王乾,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老王,我记得,你老家是平州府卢县?”
王乾一愣,下意识点头:“是,卢县东乡。”
“巧了,”梁明桂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笑意,“杨烈杨大帅,也是卢县人吧?这些年,你官至廉访司,与杨帅虽然明面上往来不多,但逢年过节,家乡土仪问候,总没断过吧?”
王乾的背脊猛地窜上一股凉意,随即又化作滚烫。
他瞪着梁明桂,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这些他自以为隐秘的乡谊关联,对方竟然了如指掌!
“你们……连这个都查清楚了?”王乾的声音有些艰涩。
“不是查,”梁明桂摇摇头,语气平和了些,“是蒋相与我推演局势时,想到的唯一可能稳住杨烈、至少让他不立刻站到我们对立面的关键。陛下将杨烈放在西线,本是用他来牵制洛军黑云关兵马,却也让他成了悬在丹罗头顶最近的一把刀。这把刀的方向,或许只有你这个同乡,能试着去轻轻拨动一下。”
他走到王乾面前,目光诚恳,也带着不容退缩的压力:“老王,你现在明白了吗?有没有三德寺这档子事,陛下对你的申饬来不来,我们都会动手。但你的加入,尤其是你与杨烈的这层关系,对我们至关重要。这不是要你去策反杨烈,只需要你,以同乡、以同样对眼下局势忧心忡忡的朝臣身份,给他送一封信,陈说利害,请他……静观其变即可。”
王乾脑子里嗡嗡作响。
原来自己早已在别人的棋局之中,而且被赋予了一个如此要命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