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吴砚卿说。
她转过身,看着这座住了近十年的宫殿,眼中无悲无喜。
“该带的东西都带齐了?”
“都齐了。”侍玉说,“只是……太后真不再多带几个人?关襄那边——”
“有你和几个老宦官够了。”吴砚卿打断她,“你若是想留下,本宫给你安排去处。”
“奴婢跟着太后。”侍玉跪下来,声音坚定,“一辈子都跟着。”
吴砚卿看着她,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暖意。
“傻丫头。”她摸了摸侍玉的头,“那去准备吧。明天……就走了。”
半月后,关襄城外的山坡上,鹰扬军动用工曹的官员和上千工兵,用最快的度新修了一座小院。
院子很简单,普通的三进四合房,每个院子里都种了几株梅树。站在院门口,能望见远处的关襄城墙,也能望见山坡另一侧……那座新立的坟。
碑上只刻了三个字魏若白。
吴砚卿住进来的那天,又下雪了。
她披着狐裘,站在院门口,看着雪花一片片落下,覆盖了山坡,覆盖了远山,覆盖了这座伤痕累累的城池。
侍玉在屋里生了炭火,煮了茶。
“太后,进屋吧,外头冷。”
吴砚卿摇了摇头。
她走到那座坟前,站了很久。
雪落在她的头上,肩膀上,慢慢积起一层白。
“若白,”她轻声说,声音在风雪中几乎听不见,“我来了。”
“你让我降,我降了。你让我为明伦计,为他谋生路,你的话我都听了。”
她蹲下身,用手拂去碑上的雪。
“可我欠你的……怎么还?”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雪呼啸的声音。
许久,吴砚卿才站起身,慢慢走回院子。
从那天起,她就住在了这里。每日看看书,侍弄侍玉在院里种的菜,偶尔站在院门口,望着远处的关襄城呆。
她不再过问世事,不再见任何人。
严星楚即将称帝建立洛朝……这些消息传到关襄时,她只是淡淡地“嗯”一声,便不再多问。
只有一次,侍玉说起夏明伦在吴溪县过得很好,夏景行前几天还去看他时,她眼中才闪过一丝淡淡的笑意。
“那就好。”她说。
窗外,雪还在下。
归宁城,王府议事堂。
争论声已经持续了快一个时辰,屋角铜炉里的炭火都添了两回,空气还是燥得人喉咙干。
“王上!天阳城自前前朝起便是京师,数百年积淀,宫室、衙署、街市、漕运,哪一样不是现成的?定都于此,省下多少民力财力?此乃顺应天命、承袭正统之象!”说话的是周兴礼,他今天也难得的沉不住气了。
他对面,段源的大手按在桌上“周大人,咱鹰扬军是从北境打出来的天下,归宁是王上起家的地方!北境父老省下口粮支援前线,多少儿郎血洒疆场,为的啥?不就是盼着王上坐了天下,咱们北境也能沾点光,成个善之地?好嘛,现在天下定了,扭头把都城定到几百里外的天阳去,这让北境的乡亲们怎么想?心寒不心寒!”
“段将军此言差矣!”另一名文臣,涂顺站了起来,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为国定都,在格局,岂能囿于乡梓之情?天阳水陆通衢,财赋汇聚。定都于此,方显新朝胸怀天下,而非偏安一隅。此乃谋国之公器,非私谊可论!”
“放屁!”一个粗豪的声音炸响,邵经霍地站起,指着涂顺,“我听不懂你们那些弯弯绕!就知道没有归宁的父老乡亲,没有北境的粮草兵源,咱们打不下这天下!”
“老邵!朝堂之上,注意言辞!”唐展眉头微蹙,出声提醒。
张全闭目养神,仿佛没听见争吵。王东元面沉似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田进坐在武将一列靠前的位置,腰背挺直,目光扫过争执的双方,嘴角抿成一条冷硬的线。
严星楚坐在主位,静静听着。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端起茶碗抿一口,目光在激动的人群中缓缓移动。
争论的焦点很清晰武将坚决拥护定都归宁;而文臣一方则极力主张定都天阳,以正法统,以利控驭全国。
两边的理由都充分,情绪也都激动。
这不是简单的选址,背后牵扯着功臣集团的根基利益、新朝的政治象征、以及未来资源分配的走向。
又争论了约莫两刻钟,看一时半会儿谁也说服不了谁,严星楚终于抬了抬手。
议事堂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望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