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三,午时刚过。
暖阁外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
吴砚卿正与匆匆赶来的户部尚书吴征一、兵部尚书关宏议事,议题还是那个绕不开的字——粮。
“太后,即便只算已到的一万七千团练,人吃马嚼,每日消耗便是天文数字。城中存粮,供京营及百官宗室尚可,加上这些团练,至多支撑半年……”
吴征一的声音干涩,眼圈深黑,丧子之痛似乎抽干了他部分精气,但户部的账目他算得依旧清晰,甚至更显严酷。
关宏也眉头紧锁“更麻烦的是安置,这些团练互不统属,扎营在城外三十里,已有数起争抢水源、滋扰附近村庄的禀报。臣已加派京营将校前去弹压,但长久以往,恐生事端。”
吴砚卿听着,心里一片烦躁“让自带粮草却一个个跑来吃哀家的!”
她正要要求停止供给,如果反抗的就武力弹压,七万人她还会投鼠忌器,不到二万人的团练兵她没有那么犹豫。
且要是现在不把规矩定好,接下来更多的团练部队到了,更难收拾。
也就在这时暖阁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且略显慌乱的脚步声,这在她治下森严的宫中极为罕见。
“太后!太后!八百里加急!常乐……常乐急报!”禀报太监的声音都变了调,连滚爬扑到阁门外。
暖阁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吴砚卿手一颤,指尖差点碰翻茶盏。她稳了稳心神,声音竭力保持平稳“进来,说。”
太监几乎是匍匐着进来,将一份沾满泥污、火漆凌乱的军报高举过头顶。侍玉连忙接过,转呈给吴砚卿。
吴砚卿展开军报,目光扫过。
第一眼,她瞳孔猛地收缩;第二眼,脸色铁青;第三眼,她整个人似乎晃了一下,随即死死定住,但脸颊的肌肉却在不受控制地微微抽动。
军报很简短,来自常乐城逃出的残兵
“十一月十三日凌晨,鹰扬军梁靖部猝临城下。城内范家堡团练骤然哗变,其领范……范成义现身,率部袭杀城门守军,开启城门。鹰扬军大股涌入,常淮将军于府衙被俘,常乐城……已失。”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一声,显得格外刺耳。
关宏看着太后瞬间失血、铁青的脸,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却不敢出声询问。
吴征一则急忙上前,看着吴砚卿手里的军报道“范成义?哪个范成义?”
吴砚卿把军报丢到了桌上,他一把抓住打开看了起来。
瞬间脸色并不比吴砚卿好多少。
“范……成……义?”吴砚卿一字一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近乎荒诞的寒意。
这个名字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刺进她的记忆。荀阳江……阵亡……忠勇侯……抚恤……她甚至还记得自己当时朱笔批下的“忠烈可嘉”四个字!
他竟然没死!
他竟然化名范明德,就躲在常乐眼皮底下!
他不仅没死,还摇身一变成了地方团练领,在自己下旨“拱卫京师”的当口,里应外合,献了常乐!
“呵……呵呵……”吴砚卿忽然低笑起来,笑声干涩,没有一丝温度,反而让人毛骨悚然。
“太后!”关宏惊呼,看到她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比上次接到安靖陷落、韦成死讯时抖得还要厉害,幅度还要大。
那薄薄的绢纸在她手中簌簌作响,像秋风中最后的枯叶。
吴砚卿猛地站起身,却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和乏力。她扶住了案几边缘,才勉强站稳。
“不止……一定不止如此……”她喘息着,眼神锐利如刀,射向那还在抖的太监,“还有吗?范成义……那个逆贼,他还做了什么!”
太监吓得魂飞魄散,趴在地上头也不敢抬“听说还……还有……逆贼范成义……在城破后……张贴告示,还……还让人四处传抄散一篇……《告西夏百姓团练书》……”
“内容!”吴砚卿厉喝。
太监结结巴巴地复述着听到的片段“逆贼文中……狂言……说……说我朝……税赋如虎,团练如狼,盘剥无度,民不聊生……说鹰扬……鹰扬王师吊民伐罪,分田减赋……,还……还劝各地团练豪杰,识时务者为俊杰,勿为……勿为腐朽朝廷陪葬……”
“够了!”吴砚卿一声断喝,打断了太监的话。
她不需要再听下去了。每一句话,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她和整个西夏朝廷的脸上。
她觉得胸口比安靖失守时跳得更厉害。
安靖是力战而败,是城墙被一种闻所未闻的方式砸开了。那是敌人太强,太奇。
而常乐……常乐是被自己人,被一个她亲自追封褒奖过的“忠烈”,从背后一刀捅穿的!这一刀,不仅捅穿了常乐的城墙,更捅穿了她吴砚卿乃至整个西夏朝廷统治的合法性根基!
什么忠君爱国,什么朝廷恩荣,什么世家体面……在范成义这番操作下,全都成了笑话!那些还在观望的团练,那些已经抵达平阳城外却心怀鬼胎的豪强,看到范成义的下场和“劝告”,会怎么想?
吴征一和关宏两人都是老于宦海的人,太清楚这件事的破坏力了。这比十万大军兵临城下,更让人恐惧。
“太后,当务之急,是稳定平阳!”关宏急声道,“城外那些团练,必须立刻加强管控,甚至……收缴部分器械,分散安置!以防有样学样!”
吴征一却嘶声道“不可!此时强行收缴,必生大变!那些豪强本就疑虑重重,此举无异于逼他们立刻造反!”
“那难道就放任他们在城外,成为下一个范成义吗!”关宏反驳。
两人竟在御前争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