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到指着架子上那几个精美的酒瓶,开门见山“周管事,宿阳县的丁县令向我诉苦,说你们这瓶子良品率不到两成,还要涨价、限购。本府想听听你这边的说法。”
周管事闻言,脸上顿时露出苦笑,那笑容里满是无奈和疲惫。
“府尊大人明鉴,非是下官有意为难宿阳的同僚,实在是……力有未逮啊!”
他走到一个工作台前,拿起一个刚刚绘好彩、尚未烧制的甜白釉瓶素坯,小心地示意陈到看。
“府尊您看,这瓶子的器型,比寻常酒壶、花瓶要复杂得多,肩、腹、足的弧度和比例要求极高,拉坯师傅稍有偏差,烧出来就走形了,只能算次品。”
他又指着瓶身上那繁复的缠枝莲纹“这彩绘,用的是矾红料,需在釉上进行精细绘制。一笔错了,全器尽毁。画这图案的刘师傅,是咱们工坊手艺最好的画工之一,就这,一天也画不了几个,还得全神贯注,不能有任何打扰。而且即便画好了,烧制的时候,窑火温度、气氛稍有变化,红色就可能黑、暗,或者流淌模糊,又是一件废品。”
“还有这釉色。”周端拿起一个天青色成品,又拿起一个颜色略显灰暗、甚至有细小裂纹的次品对比,“天青釉最难把握,釉料配方、施釉厚度、烧成温度和时间,差一点都不行。您看看这些……”
他指向角落里一堆明显有瑕疵的瓶子,“都是银子,都是工匠们的心血啊!”
陈到仔细看着那些次品,确实触目惊心。
他虽不懂具体技术,但也明白其中难度“所以,良品率低,成本自然高,涨价也是不得已?”
“正是。”周端叹道,“至于限购……府尊大人,您也看到咱们这工坊的运转了,确实忙不过来。宿阳的瓶子要精工细作,占用了最好的画工和窑位。可咱们工坊主要的产出,还是外销的普通瓷器,那是大宗订单,关系到无数工匠的饭碗和朝廷的海贸税收,延误不得。还有各地官府、富户订的日常用瓷、陈设瓷,也都排着队。一个月二百个精品瓶,已经是抽调人手、加班加点才能勉强完成的量了。再多,真的做不出来,除非……”
“除非什么?”陈到追问。
“除非有更多像刘师傅这样的熟手画工,有更多能精准掌控窑火的‘把桩’师傅,有更多经验丰富的拉坯、修坯工。”
周端直言不讳,眉头紧锁,“可这样的人,哪个窑口都当宝贝捂着,根本请不来。咱们自己培养学徒,没个三五年,出不了师,更别说独当一面了。王上又不许跨府挖人……府尊,下官说句实话,宿阳的酒瓶是好买卖,工坊也想做,可眼下的局面,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陈到沉默了。
周端的话,验证了他的猜想。
这不仅仅是宿阳和石吉两个县的矛盾,它尖锐地暴露了工坊新政推行下,高端产能与技能人才严重短缺的普遍困境。王上坚持不准挖人,要求自己培养,方向是对的,但远水解不了近渴。
且市场机会稍纵即逝,宿阳的酒等不起,石吉的工坊也扛不住所有压力。
这时,一位工坊的吏员拿着几份文书匆匆走进工棚,见到周管事,连忙上前“管事,这几份料单和工单急需您过目用印,窑口等着配料,这个月的工钱册子也需核定。”
周端对陈到告了声罪,接过文书,就着旁边一个堆放杂料的木台,快浏览起来。
他看得极快,不时指出一两处疑问,吏员低声解释后,他便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铜印,在文书关键处一一盖下,动作干脆利落。
处理完,他将文书交还吏员“快去办吧,别误了时辰。”
整个过程不过片刻,却让陈到看到了这位六品管事务实高效的另一面。
赵辽此时也开口道“府尊,周管事所言俱是实情。下官也为此事焦心。石吉瓷的名声不能坏,订单不能误,可新冒出来的需求,比如宿阳这种,又代表着更高的利润和产业提升的可能,放弃实在可惜。”
从闷热嘈杂的工棚出来,周管事引着众人来到了工坊的公事房。
这里比工棚凉爽些,陈设简单,几张桌椅,几个存放账册文书的柜子,墙上挂着工坊区域图与生产流程简图。
众人落座,有学徒奉上消暑的凉茶。
陈到坐下后目光缓缓扫过堂下众僚属,每个人额头上都沁着细密的汗珠。窗外,知了扯着嗓子嘶鸣,更添几分烦躁。
“都听见了。”陈到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堂内为之一静。他手指在案几上轻轻一叩。
“中枢的意思很明白,路引不破,不准跨府强挖现成匠人。这难题,得咱们自己解。这不是石吉或宿阳一县之事,是关乎我天阳府产业能否向上走一步的自家事。”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都说说看,怎么解开这个结?”
堂内又是一阵沉默,只有粗瓷茶碗偶尔碰到桌面的轻响。
凌园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才沉吟道“府尊,技术上的坎,绕是绕不过去的。器型、彩绘、釉色、窑火,样样都需要顶尖匠人的手感和多年经验。”
他放下茶碗,指着其中一个彩绘略有晕开的瓶子,“或许……咱们可以试着把整个做瓶子的流程拆解开、细化?让不同的匠人专门负责他最拿手的那一环。”
他走到近前,用手虚划着瓶身上的花纹“比如这彩绘,能不能把一幅大画拆成几个部分,枝叶归枝叶,花朵归花朵?或者借用一些预先雕好的纹样版来帮忙定位?这么干,虽然可能少了一点浑然天成的味道,但能拉更多手艺不错的匠人进来一起干,整体的良品率说不定就能提上去。”
唐明立刻在心里拨起了算盘,下意识地捏了捏袖中的算珠。
“凌主官这想法是条路子。”他接口道,声音里带着惯有的审慎,“可拆解工序、培训新人,哪样不得额外投钱投工?眼下石吉的订单已经排满了,试验要是耽误了正常出货,这损失谁来背?宿阳那边等得起吗?”
他转向周端,问题直接“周管事说涨价是不得已,那这试验的损耗、匠人额外的工钱,怎么算?要是试验成了,成本降了,这瓶子的价钱又该怎么调?这里头的账,得先算明白。”
孔亮心思细腻,善于察言观色。
他见周管事闻言面色微凝,便缓声接话,试图化解些许紧绷的气氛“唐大人顾虑的是。说到底,这事的关键,是怎么让石吉工坊上上下下,特别是周大人和各位老师傅,真打心眼里愿意去攻这个关、传这个艺。”
他看向周管事,语气诚恳“周管事,恕我直言。匠人把手艺看得比命重,除了老规矩和‘教会徒弟,饿死师傅’的担心,是不是也觉得,把这压箱底的本事,全用在给别家做酒瓶子上……有点划不来?毕竟,石吉瓷立身的根本,是外销的大宗货和那些传承已久的经典样式。”
这话轻轻点破了些没明说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