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谦那点自我安慰,在二刻后被彻底击碎。
酉时刚过,门房来报“大人!东南经略府陈经略派参军孙立大人,临汀府财计房主事魏良大人前来求见。”
刘谦连忙整理衣冠出迎。
孙立三十七八,举止干练,略作寒暄便道明来意“刘大人,陈经略使知天福初接公凭,或于海事生疏。特命我前来,一则致意,二则传达经略府之意若天福有需,临汀府可提供船匠、水手培训之助,亦可在临汀船厂为天福代造船只,利润共享。”
魏良年纪稍长,更显圆融,笑道“陆参军所言极是。刘某在临汀,亦常听商贾言,开南一旦开埠,货物吞吐如山,临港仓储、陆路转运之力,必成瓶颈。天福近水楼台,若以公凭为引,组建大型车马行、广建货栈,专司开南货物疏运,其利只怕不比泛海逊色。而公凭,便可作为与开南有船商号合作之资,换取稳定货流与分成,岂不长远?”
刘谦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陆、魏二人话语中的图景,是他昨日全然未曾想到的。他们不是在争抢公凭,而是在指点他如何将公凭“用活”,将天福的地利挥到极致。
就在这时,第三拨人到了——洛商联盟天福分行主事,姓吴,一脸精明。
他说话更直接“刘大人,联盟总堂已决意在开南大举投入。天福若愿以公凭额度作价入股联盟在开南的船队,或以此换取联盟在天福投资修建大型货栈、工坊,联盟必倾力相助。货栈一成,商路即通,天福坐收仓储、转运、人力之利,财源方是活水,绝非卖公凭所得死钱可比。”
吴主事顿了顿,似乎无意地问道“听闻武朔府何主事今日曾来?徐知府目光如炬,想必也是看到了天福的潜力吧。”
“武朔……何主事……”刘谦脸上挤出的笑容有些僵硬,后背却瞬间被冷汗浸湿。
刚刚何伟那“诚恳”急切的面容、那毫不犹豫的加价、那迅完成的交易……一幕幕在眼前闪过,此刻却像一把把冰冷的刀子,刮过他迟钝的神经。
他不是傻子。到了此刻,哪里还不明白?
何伟哪里是来送“及时雨”?
他是徐端和放出来的一头嗅觉最灵敏的猎犬!
恐怕在公凭分配文书离开归宁的那一刻,徐端和就已经开始盘算哪个府最可能“变现”,并迅锁定了新官上任、情况不明、且看似与海贸最无关的天福!
何伟根本不是因为什么“急务”急着重返,他是在完成一桩精心策划的收购!
他吃准了自己初来乍到、信息闭塞、急于求成的心态,用最高的效率和最具诱惑的价格,一举拿走了天福公凭中最具灵活性和战略价值的部分——中型海船的额度。
而自己,还沾沾自喜,以为做了一笔划算的买卖!
蠢!蠢不可及!
送走三方来客,刘谦独自回到书房,关上门。
阳光依旧明媚,他却觉得浑身冷。
他现在只有愤怒、羞耻、懊悔。他一拳砸在书案上,震得笔架哗啦作响。
“徐端和……何伟……”他咬着牙,声音从喉咙里低低地碾出来。
官场博弈,他并非不懂,却没想到第一课来得如此直接、如此狼狈。
自己这个考功使出身的“理论家”,在徐端和这种从实务中摸爬滚打出来的老手面前,简直像孩童般稚嫩。
颓丧和愤怒持续了大约半个时辰。
然后,那股支撑他从一介寒门走到四品知府的韧劲,慢慢地、倔强地抬起了头。
他盯着桌上那两张一万两的银票。
徐端和的“饵”,也是他刘谦此刻唯一的“本钱”。
“你以为这就完了?”他对着虚空,仿佛徐端和就在眼前,“用我的砖,我也要垒起我的墙。”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摊开舆图,拿出户籍商册,点起油灯,一夜未眠。
第二天清晨,当师爷老周顶着黑眼圈被召进书房时,看到的是虽然疲惫、但眼神异常清亮锐利的刘谦。
“召集所有属官,议事。”刘谦的声音带着熬夜的沙哑,却不容置疑。
会议上,他不再有半分犹豫,条分缕析,抛出深思熟虑后的方案
两张公凭,予洛商联盟。
但不是卖,是换。换他们在天福城东、西交通要冲,各建一座至少能容五万石货物的大型石砌货栈;换他们出资修缮天福至开南官道上最崎岖难行的三十里路段。
两张公凭,扶持本地商行。
本地最大的“兴福车马行”与“昌隆货栈”合并,组建“天福陆联营”,专跑天福—开南—临汀三角陆路。
这两张公凭,作为他们与开南“四海汇”等有船商号洽谈深度合作的资本,以固定的陆运份额和保障,换取稳定的海运货物承运权与利润分成,将天福的触角,通过陆路捆绑上海贸的大船。
两张公凭,府衙自营。
以徐端和“送来”的一万两为启动资金,府库再咬牙凑出一些,定制两艘海船。利润,五成归公,充实府库,用于应急;五成专用于城内水渠整修、孤寡赡养、疫病防治。
他要让府衙自己有一支船队,哪怕小,也是自主的资本,也能让百姓看到实惠。
最后两张,谋与军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