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找去?咱们这种小门小户,认识最大的官就是里正。”
“嘿,有钱能使鬼推磨。我听说,刘主事那边,这个数……”说话的人压低声音,比了个手势。
“疯了!这得跑多少船才能赚回来?”
“你懂什么?这是敲门砖!门敲开了,以后有的是赚头!”
洛天术慢慢品着茶,目光落在窗外街对面一家当铺的招牌上。
那招牌很旧了,边角都掉了漆,但“童叟无欺”四个字还看得清。
童叟无欺。
他忽然觉得有点讽刺。
当铺尚且要挂这么块牌子,可这官场、这商场,有多少人连这块遮羞布都懒得挂了?
喝完一壶茶,他放下几个铜钱,起身离开。
申请开始的第二天,第一条大鱼就咬钩了。
是通判周望。
这位前朝二甲进士出身的老学究,亲自领着一位姓方的木材商人来到府衙,递上了厚厚一沓申请文书。
文书做得极其漂亮,从商号资质、资本证明、经营计划,到未来三年对天阳民生的“贡献承诺”——包括雇佣二百名本地工匠、每年捐资修缮一座桥梁、资助贫寒学子等等,一应俱全。
更重要的是,周望的担保书写得慷慨激昂“方氏商行,素以诚信立本,更怀报效乡梓之志。老夫忝为天阳通判,愿以身家担保,此商行若得公凭,必不负朝廷所托、不负百姓所期。”
洛天术在二楼的公事房里,透过窗户看着楼下正堂的情景。
周望一身洗得白的儒衫,须皆白,站在那儿自有一股清正之气。
若不是监察司早就摸清了他那个“方姓商人”其实是他的远房表侄,洛天术几乎都要被这场面打动了。
“演技不错。”他轻声说。
赵锋站在身后“大人,要不要现在……”
“不急。”洛天术转身坐回案后,“周望是条大鱼,但不是最大的。放长线。”
“可他已经公开担保了,万一……”
“万一他真拿到了公凭?”洛天术笑了,“那不是更好?让他把船造起来,把生意做起来,把该雇佣的人都雇佣了——等一切都走上正轨,我们再动手。那时候,他投入越多,就越痛;百姓得到的好处越实在,就越恨他。”
赵锋倒吸一口凉气“大人的意思是……养肥了再杀?”
“不是杀,是收网。”洛天术纠正道,“我们要的是整张网,不是一条鱼。”
正说着,楼下又进来一拨人。
这次是工曹员外郎陈永,带着三个商人模样的人。看架势,是组了个“联合体”。
洛天术看了一眼就移开目光“陈永这边,继续盯着。他小舅子最近在疯狂凑钱,把城外的田产都抵押了。让他们凑,凑得越多越好。”
“是!”
接下来的几天,府衙门庭若市。
每天都有官员领着商贾来申请,担保书雪片般飞来。
平民评议团也开始挥作用——那几个被赵锋找来的代表,起初还怯场,后来渐渐放开了,问得问题越来越尖锐。
“请问贵商行,承诺雇佣二百名工匠,具体工种是什么?工钱多少?干多久?”
“修缮桥梁,准备修哪座?预算多少?谁来监督?”
“资助学子,是直接给钱,还是设义塾?一年资助几人?”
有些商贾被问得冷汗直流,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这时候,洛天术就会适时地插一句“这些问题问得好。申请人需在三日内书面答复,否则视同放弃承诺。”
压力,就这样一层层传递下去。
第三天,生了第一起冲突。
是一个叫王嫂的平民代表,就是那个丈夫死在伪周牢里的寡妇。
在评议时,突然指着一位申请商号的掌柜哭骂起来“我认得你!伪周时,你就是给刑部那位阎侍郎跑腿的!我丈夫的案子,就是你送的孝敬钱!你现在装什么好人!”
全场哗然。
那位掌柜面如土色,连连摆手“血口喷人!血口喷人!”
领着这位掌柜来的,是户曹的一位书办,此刻也慌了神。
洛天术静静看着。等王嫂哭诉完了,他才开口“王嫂,你说的事,可有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