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明至也起身行礼,脸上满是敬服。
沈墨虚扶一下,笑道“皇甫大人言重了。不过是些迂阔之见,能对开埠大事略有裨益便好。此议本已甚佳,略作增补,当更完善。”
皇甫辉二人不再耽搁,当即带着沈墨的意见回到小院,连夜修改奏书。
烛光下,两人将“允许收取合理转让费以补地方之用”及“符合标准之各地船厂经核准可参与建造”两条,清晰、稳妥地嵌入文中。
第二日清晨,加盖了开南市舶司正副使印鉴的奏书,便以六百里加急,驰往归宁。
奏书送达归宁王府时,已是第三日临近中午。
严星楚刚与张全、邵经议完西南粮秣调配之事。
史平轻手轻脚将那份来自开南的加急奏书放在他案头最显眼处。
严星楚揉了揉眉心,拿起奏书。
起初,他只是习惯性地浏览,但随着目光下行,他的眉头微微挑起,脸上的神色渐渐被专注取代。
看到皇甫辉提议将六十张公凭分摊六府时,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看到那些细致条款,他微微颔。而当目光落在最后,那明显是后来增补的、关于转让费和开放地方船厂的两条建议时,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这后面两条应该是沈墨的手笔。”他低声自语,语气肯定。只有沈墨,才会在这种看似“分权”的方案里,藏着如此精巧的平衡与激励之术。
他没有立刻批复,而是将奏书又从头看了一遍,手指在“每府最多可转让五张”“地方船厂须向开南标准看齐”等字句上停留片刻。
他的目光尤其在转让、配额、标准几个字上流连,似乎在权衡着什么更深的东西。
思忖良久,他提起朱笔,在奏书末尾空白处,笔走龙蛇
“准奏。细则增补如下一、每府额定十张,然最终持有公凭总数,上限不得逾十五张,下限不予限定。二、各府间配额转让,可循例酌情收取费用,须报备市舶司、财计司知晓,费用归于出让府库,需有明细,用济地方。三、准允各地合规船厂参与建造,然须严令各厂须遣得力匠人头目,赴开南船政局习学标准、接受勘核;所造之船,务须全合开南所定之制,一年期内务必下水,并由开南船政局会同市舶司做最后查验。”
最后落笔此事由开南市舶司主理督办,开南船政局、内政司厘籍使协同办理。望诸府妥善行事,以观其效。
写罢,盖上方正的王印。
那鲜红的印记,仿佛为这份必将搅动风云的奏书,注入了无可置疑的权威,而最后那句“以观其效”,则若有所指,沉甸甸地压在了纸面上。
“还开南,照此执行。抄送六府及内政司、开南船政局。”严星楚将笔搁下,声音平静,“还有人才府唐展处。”
“是。”史平双手接过,转身去安排。
他心中有些疑惑,一个市舶司的公凭分配,怎么与人才府关联上了,难不成是开南船政局下的海务学堂有关?
二天后的早上,千里之外的西夏,平阳城。
一间门面普通的货栈后院。
化装成行商模样的吴婴,正听着一名手下低声禀报。
手下声音压得极低“二哥,开南那边的新消息到了。和之前开埠消息刚传来时,西夏朝中那些明面上的议论不同,这次是暗流。您上次吩咐重点留意的,那些在我鹰扬军治下有亲族的西夏官员家族,今日得知鹰扬军要将大量海贸公凭分摊至各府,由各府自行分配后,已经……开始暗中活动了。”
吴婴眯着眼睛,手里摩挲着一块羊脂玉牌,缓缓开口“哦?怎么个活动法?”
“主要是两方面。”手下禀道,“一是加紧与我军治下,尤其是那六府中有亲戚故旧的联系,信件、礼物、派心腹家人往返,明显频繁了许多。二是……西夏国内,一些原本在我军领地商贸联系较深、家底厚实的豪商,也开始向这些官员家族靠拢,似有合伙投注的意图。动作都很隐蔽。”
吴婴沉默片刻,嘴角扯出一个几乎没有弧度的笑“海贸之利,动人心魄啊。一张公凭,背后可能就是一条流淌白银的航线。没想到市舶司无意中的举动,也把西夏的水搅得更浑了。”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继续盯紧,尤其是那几个家族背景最深、活动最积极的。记录他们联络的渠道、涉及的商号、可能调动的资金规模。另外,魏若白回平阳的消息,靠谱吗?”
躬身汇报的手下声音压得更沉“回二哥,消息确凿。今天一大早天还没有亮进的城,但没回自己府邸,车驾直接拐去了天阳皇宫。我们的人亲眼所见。”
“直接进宫……”吴婴低语,目光投向窗外平阳城灰蒙蒙的天空,“魏若白看来是真急了。也好,且看他这张老脸,能不能让吴砚卿回心转意。”
手下有些不解“二哥,我们不是一直盼着西夏内部多折腾些,没有力气应对我们吗?你怎么还盼着魏若白去劝吴砚卿回心转意,西夏不乱,对我们不是好事吧?”
吴婴摇摇头,笑容里带点冷嘲“魏若白想劝成?难。西夏年前两场大败,十多万精兵填进去了,眼下就算拼命抓丁,能凑出二十万顶天了。这点兵,守平阳、关襄、安靖、昭源这四个重镇都捉襟见肘,其他地方怎么办?所以吴砚卿听得进去才怪。”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分析,“我们关注魏若白,是想知道吴砚卿的底线和焦虑到底到了哪一步。她若连魏若白的话都听不进半句,那说明西夏朝堂,已无人能拉住她这辆往悬崖冲的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