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昌和梁庄默默听着,心中波澜起伏。
他们看到的是两个曾经拥兵数万的军帅,如今虽无实权,但地位尊崇,生活安稳,言谈间并无郁郁之气,反而有种卸下重担后的释然。
这让他们对自己和麾下弟兄的未来,生出了一丝模糊的期许。
宴席持续了近一个时辰,气氛始终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既不过分热络以免显得刻意,也不至于冷场尴尬。
结束时,严星楚亲自将秦昌、梁庄送至殿外,叮嘱他们好生休息,改日再叙。
回到帅府,秦昌屏退旁人,留下崔平和张伯。
他坐在灯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忽然问道:“崔平,你在归宁城这段时间,感受如何?”
崔平闻言抬头,想了想:“以前我军与鹰扬军更多是商事上的合作,民政了解不多,但到了归宁这段时间,特别是他们对春耕重视,已经不是简单的督促农事,而是深度地介入了农事,劝农使王东元更是深入田间,不仅了解种子、农具、施肥等,还拥有调动各府,州,道驻地官兵协助水利建设的权利,这是我不敢想象的。”
秦昌点头道:“王东元不仅是鹰扬军劝农使,还兼着监察右使,洛王能够让他身挑两职,就是为了使农事能够迅推下去。还有其它的吗?”
崔平接着道:“洛王妃自我们来了后,多次到帅府来看望夫人,夫人对洛王妃评价很高。”
秦昌笑道:“乐怡还是小瞧了这位洛王妃了,她在北境的声望不比洛王低。”
“大帅说的是洛王妃活人无数的事。”
张伯闻听崔平所言,突然道:“活人无数?这洛王妃是大夫?”
秦昌抬头,好像回忆着什么往事:“张伯在西南,不清楚这位洛王妃的出身,她不仅是大夫,还是大医。在几年前那次瘟疫时,这北境要不是有她和黄石成道长,这瘟疫可能就不仅在北境了。”
秦昌也不多讲,又看向崔平:“马回明天会到吧?”
“是的,明天一早。”
秦昌点头:“好,大家先下去休息吧。”
此时的迎宾馆内,袁弼并没有回自己的宅子,而是随梁庄到了迎宾馆。
进入梁庄房内,陈勇识趣地退到门外守着。
“贤侄,”袁弼看着眼前这个面色憔悴、眼神却已褪去部分迷茫的年轻人,心中叹息,语气更加温和,“今日宴上,你也看到了。陈近之、赵南风,昔日也是拥兵数万、叱咤一方的人物。如今虽无兵权,但太师之位尊隆,家族安稳,旧部也得妥善安置。洛王有胸怀,重信誉,并非刻薄寡恩、兔死狗烹之主。”
梁庄低头看着杯中茶水,低声道:“袁叔,这些……侄儿明白。只是……如果我现在归附了鹰扬军,我还有机会报仇吗?”
袁弼一愣:“贤侄何必此言?”
梁庄抬起头,眼中露出痛苦与挣扎:“我担心洛王像对待陈近之,赵南风一样,给予我高位,但把我安置在归宁府。”
袁弼一笑,然后起身走到他面前,按住他的肩膀,目光灼灼:“贤侄,你要是担心你下面的人有想法,这我说不上来。但是你要担心洛王要把你留在归宁府,收了你的军权,你小看他了。”
他声音渐沉,带着一股坚定的力量:“你才三十多点,比我年轻了十多岁,我都还在为鹰扬军卖命,你觉得洛王会把你这位有着实战的大将束之高阁吗?”
梁庄喉结滚动,疑惑地问:“世叔可是得了洛王的指示,清楚我的安排?”
“没有!”袁弼肯定道,“但我可以给你打保票,狮威军只会换一个名称,你依然会是这次军队的主将,甚至你会继续负责西南的战事!”
袁弼的话语,一下下敲在梁庄心上。
他想起父亲生前对严星楚的评价,想起黑山谷绝境中那面及时出现的“洛”字王旗,想起陈近之、赵南风宴席上的坦然,也想起三河城下那支来去如风的草原援兵……
良久,梁庄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眼神重新变得清晰坚定。
他站起身,对着袁弼深深一揖:“侄儿……明白了。多谢袁叔点拨迷津。只是……”
他迟疑了一下,“秦帅那边……”
袁弼见他松口,心中大石落地,脸上露出欣慰笑容:“秦帅那边,正需你去劝说。梁帅因他而死,他心中对你愧疚最深。以你的身份出面,他必与你共同进退。你的话,比任何人去说都管用。”
梁庄重重点头:“侄儿知道该怎么做了。”
次日一早,天色刚蒙蒙亮,迎宾馆内院的门便被轻轻叩响了。
梁庄早已起身,正在陈勇的帮助下整理衣袍——他准备今日主动去拜访秦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