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还强调“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论语?颜渊》),认为君子应当以平和的心态面对生死,为世人树立榜样。他自己在晚年时,也始终保持着平和的心态,坦然面对生命的终结。《史记?孔子世家》记载,孔子晚年患病,子贡前来探望,孔子拄着拐杖在门口迎接,笑着说:“赐,汝来何其晚也?”随后,他感叹道:“太山坏乎!梁柱摧乎!哲人萎乎!”七天后,孔子逝世。从这段记载中可以看出,孔子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虽然对生命的逝去感到惋惜,但并没有恐惧与慌乱,而是以平和、坦然的心态面对死亡,这种态度正是对“未知生,焉知死?”思想的生动践行。
儒家的“生死自然”观,打破了当时人们对死亡的恐惧与迷信,让人们以理性、平和的心态面对生命的自然规律。它告诉人们,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在生命的过程中没有实现自己的价值,没有承担起自己的责任。只要人们在现实生活中认真经营生命、承担责任,就能够坦然面对死亡,实现生命的圆满。
三、“事人”与“事鬼”、“知生”与“知死”的辩证关系
孔子的两句回答,并非相互孤立,而是存在着深刻的辩证关系。“事人”是“事鬼”的基础,“知生”是“知死”的前提;同时,“事鬼”与“知死”又能反过来促进“事人”与“知生”的完善。这种辩证关系,构成了儒家生死观与伦理观的完整体系。
1。“事人”是“事鬼”的基础,“事鬼”是“事人”的延伸
孔子认为,“事人”是“事鬼”的前提与基础。一个人只有在现实生活中能够很好地“事人”,践行“仁、义、礼、智、信”等道德准则,处理好各种人伦关系,才能真正理解“事鬼”的意义。因为“事鬼”的核心是诚敬、感恩与敬畏,而这些品质正是在“事人”的过程中培养起来的。一个不懂得孝顺父母、尊重他人的人,即便能够恭敬地祭祀鬼神,其内心的“诚敬”也必然是虚伪的,这种祭祀不过是流于形式的表演,毫无意义。反之,一个在现实生活中践行孝悌、关爱他人、坚守道义的人,在祭祀鬼神时,自然会怀着自内心的诚敬,这种诚敬源于他在“事人”过程中培养的道德品质,是真实而纯粹的。
同时,“事鬼”也是“事人”的延伸与升华。祭祀祖先所培养的孝悌之心与感恩之情,能够让人们在现实生活中更好地孝顺父母、尊敬长辈;祭祀神灵所培养的敬畏之心,能够让人们在现实生活中更好地敬畏自然、敬畏生命、敬畏道德。这种从“事鬼”中培养的品质,反过来又能促进“事人”的伦理实践,让“事人”的行为更具道德自觉。
例如,一个通过祭祀祖先而深刻体会到父母养育之恩的人,在现实生活中必然会更加孝顺父母;一个通过祭祀天地而感受到自然伟大的人,在现实生活中必然会更加珍惜资源、保护环境。这种“事鬼”与“事人”的相互促进,让儒家的伦理实践形成了一个完整的闭环——从现实的“事人”出,通过“事鬼”的祭祀活动培养道德品质,再将这些品质回归到“事人”的实践中,不断提升个人的道德境界与社会的和谐程度。
2。“知生”是“知死”的前提,“知死”是“知生”的升华
与“事人”和“事鬼”的关系相似,“知生”与“知死”也存在着“前提与升华”的辩证关系。孔子认为,“知生”是“知死”的基础——一个人只有真正理解了现实生命的意义与价值,懂得如何经营生命、承担责任,才能在面对死亡时保持平和的心态,真正理解死亡的意义。
如果一个人对现实生命的意义毫无认知,一生虚度光阴、无所作为,那么当死亡来临时,他必然会充满恐惧与悔恨,因为他从未真正“活过”,从未实现自己的生命价值。这种对死亡的恐惧,本质上是对“生”的虚度的焦虑。反之,一个人在现实生活中认真经营生命,不断提升自我、关爱他人、贡献社会,实现了自己的生命价值,那么当死亡来临时,他便能够坦然面对,因为他深知自己的生命已经充满意义,死亡只是生命的自然终结,而非价值的消亡。
同时,“知死”也是“知生”的升华。对死亡的理性认知,能够让人们更加珍惜现实的生命,明确生命的价值取向。死亡的不可避免性,提醒人们生命是有限的,不必为了无关紧要的事情耗费精力,而应专注于那些真正有意义的事情——提升道德修养、关爱家人朋友、追求理想抱负、贡献社会价值。这种对死亡的认知,能够让人们在现实生活中更加清醒、更加坚定,避免陷入虚无与迷茫,让“生”的过程更具方向感与使命感。
孔子的弟子曾子曾说:“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论语?泰伯》)这句话从侧面反映了“知死”对“知生”的升华作用。当人们意识到死亡的临近时,往往会抛开世俗的功利与偏见,回归到最本真的道德诉求,这种对死亡的认知,能够让人们在“生”的过程中更早地觉醒,坚守道德的底线,追求生命的本质价值。
这种“知生”与“知死”的辩证关系,让儒家的生死观形成了一个完整的体系——以“知生”为基础,专注于现实生命的经营与责任的承担;以“知死”为升华,通过对死亡的理性认知,更加珍惜生命、明确方向。这种生死观,既不回避死亡,也不沉迷于对死亡的幻想,而是引导人们以积极、理性的态度面对生死,让生命在有限的时间里绽放出无限的价值。
四、历代解读:跨越千年的思想共鸣与价值重构
“季路问事鬼神”“问死”的核心问答,自《论语》成书以来,便成为历代儒者解读儒家生死观与伦理观的重要载体。不同时代的学者,基于自身的学术背景与时代语境,对孔子的回答做出了多元阐释,这些解读既延续了儒家思想的核心内核,又结合时代特点进行了价值重构,展现了儒家思想的强大生命力。
1。汉唐注家:义理阐释与伦理坚守
汉唐时期的经学家,大多从义理层面解读孔子的回答,强调其“人本优先”“伦理至上”的核心立场,同时对“事鬼”与“祭礼”的关系做出了明确界定,符合汉唐儒学注重经典本义与伦理规范的特点。
东汉经学家郑玄在《论语注》中说:“事人,谓事君亲、养父母、和朋友也。未能事人,则不暇事鬼神,以其近者宜先也。生,谓人道生事之理。未知生事之理,何暇知死事之理乎?”郑玄明确指出,“事人”的核心是处理好君臣、父子、朋友等现实人伦关系,这些“近者”的伦理责任应当优先于对鬼神的事奉;“知生”的核心是理解现实人生的道德准则与责任义务,只有先掌握这些道理,才能谈及死亡的意义。他的解读突出了“先后有序”的伦理逻辑,将孔子的回答与儒家的人伦规范紧密结合。
魏晋时期的何晏在《论语集解》中引用孔安国的观点:“鬼神难明,圣人不轻以语人。弟子问事鬼神,孔子以事人为先,明事人之道,然后事鬼神之义可明也。问死,孔子以知生为先,明生之道,然后死之义可知也。”孔安国的解读,强调了孔子“不轻语鬼神”的原因——鬼神之事难以明辨,若弟子尚未理解事人、知生的道理,即便谈论鬼神与死亡,也无法真正领悟其意义。何晏将此观点纳入集注,进一步强化了“先明人事,后知鬼神”的认知逻辑,凸显了儒家“循序渐进”的教化思想。
唐代经学家孔颖达在《论语正义》中进一步拓展:“孔子答季路,其意有二:一者,重人事而轻鬼神,以人事为实,鬼神为虚,实者先务,虚者后论;二者,明伦理之重,事人乃立身之本,知生乃处世之要,若本末倒置,则无所适从。”孔颖达将孔子的回答归纳为“重实轻虚”与“明辨本末”两层含义,既坚守了汉唐儒学注重伦理规范的传统,又从“实虚”“本末”的哲学角度进行了阐释,让解读更具深度。他还强调,孔子的回答并非否定鬼神与死亡的存在,而是为了引导弟子专注于现实的伦理实践,避免陷入玄虚的思辨,这一观点准确把握了孔子思想的核心内核。
汉唐注家的共同特点是:以“伦理规范”为核心解读框架,强调“事人先于事鬼”“知生先于知死”的先后顺序,将孔子的回答与儒家的人伦责任、道德实践紧密结合,突出了儒家“立足现实、注重伦理”的思想特质,为后世解读奠定了坚实的义理基础。
2。宋明理学家:心性挖掘与哲学升华
宋明理学以“心性”为核心,将儒家伦理与哲学思辨深度融合,对孔子的回答做出了更深入的哲学解读,强调其背后的“心性”基础与“天理”内涵,实现了从“伦理规范”到“哲学思辨”的升华。
朱熹在《四书章句集注》中说:“鬼神,造化之迹也;死,生命之终也。季路所问,皆穷理之事,然圣人之教,必先务本。事人者,人事之实;知生者,生理之明。本立而道生,穷理之本在此,而非鬼神、死生之谓也。”朱熹将孔子的回答与“穷理”“务本”相结合,认为季路所问的鬼神与死亡,虽然也是“穷理”的范畴,但圣人之教必须“先务本”——“人事之实”与“生理之明”才是“本”,只有先立好这个“本”,才能进一步探讨鬼神与死亡的“末”。他还强调,“本”的核心在于“心性”的修养,“事人”的伦理实践与“知生”的生命认知,本质上都是“明心见性”的过程,这一解读契合宋明理学“心即理”的核心思想,将孔子的回答升华为“心性修养”的哲学命题。
王阳明从心学角度出,给出了独特阐释:“事鬼神、问死,皆私欲之萌也。人心本明,只因私欲遮蔽,故向外求索幽冥之事。孔子答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未知生,焉知死’,乃直指人心,令其反求诸己,专注于当下的良知践行。事人即践行良知,知生即明觉良知,良知明,则鬼神、死生之理自明矣。”王阳明认为,季路追问鬼神与死亡,本质上是“私欲遮蔽良知”的表现,人们之所以向外求索幽冥之事,是因为内心的良知被私欲所困,无法专注于现实的道德实践。孔子的回答,是引导弟子“反求诸己”,通过“事人”的良知践行与“知生”的良知明觉,去除私欲、回归本心。当良知完全明觉时,鬼神与死亡的道理自然会豁然开朗,无需刻意求索。这种解读将孔子的回答与“致良知”的核心思想相结合,突出了“向内求索”的修养路径,赋予了传统思想新的哲学内涵。
明代学者刘宗周在《论语学案》中补充道:“孔子之答,乃‘慎独’之教也。事人、知生,皆在‘慎独’中践行;事鬼、知死,皆在‘慎独’中明悟。独处之时,人心无蔽,能明辨本末先后,故能专注于人事与生理;若不能慎独,人心为私欲所扰,则必然向外追逐玄虚之事。孔子之教,旨在令弟子在慎独中立足现实,修养心性,此乃儒家生死观与伦理观的根本。”刘宗周将孔子的回答与“慎独”修养相联系,认为“慎独”是连接“事人”与“事鬼”、“知生”与“知死”的关键——在“慎独”状态下,人们能够保持内心的清明,明辨本末先后,专注于现实的道德实践;通过“慎独”修养,人们既能做好“事人”与“知生”的“本”,又能自然领悟“事鬼”与“知死”的“末”。这种解读进一步深化了宋明理学的“心性”视角,让孔子的回答更具修养论的意义。
宋明理学家的解读,突破了汉唐注家的义理层面,将孔子的回答从“伦理规范”升华为“心性修养”与“哲学思辨”的命题,丰富了儒家思想的哲学内涵,让“事人先于事鬼”“未知生,焉知死”的智慧更具深度与系统性。
3。近现代学者:多元反思与现代价值重构
近现代以来,随着社会变革与思想解放,学者们对孔子的核心问答进行了更多元的解读,既有对传统思想的继承,也有对其现代价值的重构,更注重结合时代语境挖掘其现实意义,展现了儒家思想的现代适应性。
钱穆在《论语新解》中说:“孔子之答,乃儒家人文主义之核心。其要旨在教人立足现实,不务玄虚。事人,即对人负责;知生,即对生负责。对人负责,则社会和谐;对生负责,则生命充实。鬼神之事,出人之认知,过度探讨无益;死亡之理,待生之完成而后自明,不必提前纠结。孔子之教,乃务实之教,为中国人确立了‘重现实、负责任’的人生态度。”钱穆既肯定了孔子回答中的“人文主义”核心与“务实精神”,又将其与现代社会的“责任意识”相结合,认为“事人”就是对他人、对社会负责,“知生”就是对自己的生命负责,这种责任意识正是现代社会所需要的。他还强调,孔子的思想为中国人确立了务实的人生态度,避免了陷入宗教迷信与玄虚思辨,这一解读贴近现代社会的价值观念,让古老思想焕现实活力。
杨伯峻在《论语译注》中从“生死教育”角度解读:“孔子的回答,展现了理性的生死观。他不回避死亡,也不渲染死亡的神秘,而是引导人们将目光放在现实的生命上。这种生死观,对现代社会的生死教育具有重要启示。现代社会的人们往往对死亡充满恐惧,缺乏正确的生死认知,而孔子的‘未知生,焉知死’,提醒我们:生死教育的核心不是探讨死亡本身,而是引导人们如何更好地生活,如何让生命变得有意义。只有真正理解了‘生’,才能坦然面对‘死’。”杨伯峻的解读跳出了传统的伦理与哲学框架,聚焦于现代社会的“生死教育”议题,让孔子的思想与现代教育理念相契合,增强了其现实针对性。
现代学者李泽厚在《论语今读》中提出辩证观点:“孔子的‘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未知生,焉知死’,体现了儒家‘实用理性’的核心特质。这种理性,不是排斥情感与信仰,而是将情感与信仰纳入现实的实践框架中。在现代社会,我们应继承其‘立足现实、注重实践’的核心,摒弃其‘重伦理轻信仰’的历史局限,构建‘伦理与信仰并重’的现代生死观与价值观。既要像孔子那样,注重现实的道德实践与生命经营,又要尊重人们的精神信仰与生死困惑,实现现实与越的平衡。”李泽厚既肯定了孔子思想的“实用理性”特质与现代价值,也指出了其历史局限,为传统思想的现代转化提供了辩证思路。他强调,现代社会不应简单复制传统的“重人轻鬼”“重生轻死”,而应在立足现实的基础上,包容多元的精神信仰,让人们在承担现实责任的同时,也能获得精神上的越与安顿。
还有学者从“社会治理”角度解读:“孔子的回答,蕴含着‘以民为本’的治理思想。‘事人’就是关注民生、重视百姓的现实需求,‘知生’就是理解百姓的生命诉求、保障百姓的生存权利。这种思想对现代社会治理具有重要启示:政府应将精力放在改善民生、促进社会公平正义上,关注百姓的就业、教育、医疗等现实问题,让百姓能够安居乐业;同时,应加强生死教育与道德教化,引导人们树立正确的生命观与价值观,促进社会的和谐与稳定。”这种解读将孔子的思想与现代社会治理相结合,拓展了其应用场景,让古老的智慧在现代社会治理中挥作用。
五、现代启示:穿越千年的智慧之光与现实指引
孔子对季路的回答,虽然生在两千多年前的春秋时期,但其中蕴含的“人本优先”“重生轻死”“务实理性”等核心智慧,却具有永恒的价值。在物质丰裕、价值多元但也充满困惑的现代社会,这两句话对我们的人生态度、社会治理、生死教育、精神信仰等方面,仍具有重要的现实指引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