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九五小说网>大医(全集,破晓篇+日出篇) > 第二章 一九一三年七月二(第1页)

第二章 一九一三年七月二(第1页)

事实上,姚英子并未深陷危境。

至少不是其他人想象中的危境。

姚英子是在二十二日当天抵达华亭镇的,她正跟人谈捐赠,忽然听到外面喧闹,说有大批流民逼近镇子。主人家里慌作一团,姚英子自告奋勇,开车出去侦察。车子开出镇子十几里之后,她看到眼前出现一番惊人的景象。

只见绿油油的华亭田野上浮动着一片片暗灰色污垢。这些污垢是一片片衣衫褴褛的人。男女老少都有,黝黑的皮肤、蜡黄的脸色、脏灰的衣衫,构成了逃难人群的三原色。夏日的炎热又为这幅景象涂上一层汗津津的油浆色,像在炉渣灰堆里弄翻了一桶菜籽油,黏腻而浑浊。

他们簇拥着,蹒跚着,像钱塘潮水一般涌动,以缓慢却不可动摇的度漫过农地,漫过桑林,漫过沟渠与道路,朝着华亭方向推进。

姚英子曾亲历过淮北水灾,但那些灾民除了衣服以外一无所有,而眼前这些人虽然惶急憔悴,可带的东西并不少。他们把所有的衣物都套在身上,鼓鼓囊囊的,胸口还扎着一个包袱,女的胳膊上挎起藤筐,男的肩上挑着扁担,偶尔还有几辆独轮车,车上除了大包小包,还歪躺着老太太或老头,怀里往往还抱着嗷嗷哭泣的幼童。

“这是从哪里来的流民?”姚英子有些迷惑,没听说这附近有北洋军或讨袁军驻扎呀。

她又观察了一阵,现流民的移动度不是很快,而且颇有秩序——或者说,目的很明确——他们不偏离官道,也不骚扰附近的零星民居,一直朝东北方向走着。姚英子很快意识到,他们的最终目的地不是华亭,而是上海城区!

姚英子迅驱车返回了华亭镇,镇上已经乱成了一团。商铺关门上板,摊贩拖车拽驴,居民们呼儿唤女,纷纷朝家里跑去,一派大灾将临的街道乱景。

她索性跑去县衙亮明身份,才从县知事那里打听清楚原委。

原来早在七月十二日,江西讨袁军与北洋军的段祺瑞部便已经开战;而从七月十五日开始,江苏讨袁军在黄兴的率领下,与老对手冯国璋、张勋亦大战于徐州、扬州一线——张竹君就是去了那里救援。

且不说两军胜负如何,这一场大战波及数省,大量民众流离失所。迟迟没有开战的上海,便如同黑夜中的一盏明灯一样,吸引这些走投无路的难民从四面八方拥来。再加上浙江都督朱瑞宣布中立,狡黠地放开通路,导致难民潮毫无阻碍地穿过浙江,沿途一路裹挟,直抵上海近郊。

姚英子听完此节,不由得暗暗叹息。

原来这就是冯煦说的大纰漏。

沈伯伯把上海的慈善力量倾注在了江南制造局的战地救伤,仅就上海一地而言,并不算错。但他漏算了外部战争造成的影响,如今难民齐齐拥来,红会恐怕要左支右绌、顾此失彼了。

冯煦做过安徽巡抚,有着丰富的灾政经验,一眼便注意到了这个纰漏。可惜呀,就因为儿女私情的一点误会,这个提醒未能及时传达给沈敦和。姚英子一想到这里,便涌起懊恼与羞愤。

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

这时县知事的吆喝声打断了她的思绪。这是个民国后才上任的年轻官员,正叉腰站在堂下,分派手下去镇上搜集木桶、水瓢和面饼。姚英子好奇地问他们这是要做什么。县知事说天气这么热,那些难民必然又饿又渴,准备点水和干粮放在路边的给食点,方便取用。

姚英子登时对这位县知事大为改观,真是个怀有悲悯之心的好官。不料县知事下一句便道:“让他们吃饱喝足,好有力气尽快上路。”

姚英子一惊。上路?难民潮里有大量老弱病残,急需诊治,怎么能立刻上路呢?

“华亭县这里不做收容的吗?”她问。

县知事双手一摊:“华亭县是个小地方,哪里收容得了?赶快礼送出境,别让他们祸害本地就好。”

“你这也……也太不负责任了!”姚英子有点生气。

面对指责,县知事只是冷冷一笑:“姚小姐,你想想,这些难民是怎么跑来这里的?”

姚英子先前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被县知事一点,才现不太对劲。她刚才亲眼看到,那些难民携带的行李并不多,怎么能完成这么长距离的逃难?

县知事道:“流民所到之处,当地政府都会在路边摆好食、水,不许停留,只求让他们有体力离境,去祸害下一家。”

他说得很平淡,既无得意也无愧疚。事实上,这种做法在前清那会儿是通行的。流民为何能一流千里,正是各地官府一路递送推诿的结果。姚英子想起当年在蚌埠集,李巡检也是主动施出粥米,只求城下灾民早点滚蛋。

“那……华亭县处理不了,可以让沪海道出面收容啊。”姚英子又出疑问。

可县知事笑了笑:“陈其美在上海公然招兵买马,道尹大人都管不过来,还指望他能做什么?”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姚英子感觉胸口有一团火冒起来,燎得心尖无比烦躁。县知事道:“你一个妇道人家,何必管这些事?还是早早回去吧。”

姚英子在县知事眼里,读出了一丝轻蔑。她在筹办保育讲习所时,不止一次在别人眼中看到这种神情。在他们的世界里,似乎从来不会把“女子”和“妇道”之外的事情联系到一起。

“妇道人家怎么就不能管了?我是医生,这是我的责任。”她硬邦邦地顶回去。

县知事一脸无奈:“医生是治病的,但目下这些难民最需要的是赈济。敝县力有未逮,还是上海那边更富庶一些,更适合他们就食。”

姚英子摇摇头。上海眼看开战,如果放任这一大股难民冲过去,撞上两军交火,将会造成极大的伤亡。尤其队伍里还有大量妇孺,她若是放任不理,还有什么脸面去搞保育讲习所?还有什么资格去宣称要专门关心妇孺?

她沉吟片刻,迅手写了一个地址:“麻烦大人您赶紧派个快手去上海红会一趟,通报难民的情况,让他们尽快亡羊补牢。”县知事奇道:“姚小姐,你开车回去通知,岂不是更快?”

“不,我要留下来——你们的给食点设在哪里?”她问。

“哦,是在华亭镇北一处叫大张泾的小河边上……你问这个干吗?”

姚英子一撩头,说:“我要去那里拦住难民队伍,让他们缓一缓。”县知事闻言脸色一变:“本县不得容留难民,这个请求恕难从命!”姚英子反复陈说上海如今不能去,可县知事却冷笑:“姚小姐住在上海,自然为上海民众考虑,却要我华亭承担风险,凭什么?”

姚英子实在没办法,只好祭出了家传绝学,拍着胸脯说这次容留难民的费用,她会想办法解决。但县知事顽固得很,坚持说这根本不是银钱的问题,万一起了暴乱,算谁的责任?

姚英子眼看时间一点点流逝,万般无奈之下,只好犟起脾气,强扭着县知事摊开地图。县知事知道她是姚永庚的女儿,不好拂袖而去,只好陪着看。

两个人唇枪舌剑了半天,最终达成了一个妥协方案。

华亭县把给食点从大张泾移至九里亭附近,引导难民前往七宝镇。那里是上海县与华亭县的交界点,以一条叫蒲汇塘的水路相隔。只要难民们进入上海县境,姚英子是劝是阻,悉听尊便。

商议既定,姚英子毫不迟疑,当即驱车直奔七宝镇而去。县知事望着福特汽车后头突突冒出的黑烟,神情复杂。他到现在也没明白,一个与难民非亲非故的大姑娘,为什么要掺和到这种事里来。

“要我说,大人不必理睬她,该干吗干吗,糊弄走了就完了。”旁边的人说。县知事眉头一皱,当即呵斥道:“既做了承诺,自然要信守,你们快去上海红会报信。”

从华亭镇到七宝镇大约有三十里路。姚英子这辆车度不快,加上河沟纵横,一直开到夜里才抵达镇上。

七宝镇的建制比较特殊,它在前清时一镇分别归属华亭、上海、青浦三县,民国之后才统一划归上海县管辖,与华亭隔河相望。姚英子进了镇子,直接拍开了镇长的邸宅大门。

镇长一听有难民要来,当即不敢再睡了,连夜召集士绅来镇公所商议。七宝镇是个富庶镇子,这些士绅对钱粮不在乎,只盼尽快把他们打走。姚英子深知他们的秉性,直接提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要求:希望镇上拨出五条漕船。

明、清两代松江府每年要运大量白米到北京,为此定制了在漕河里运输的大木船,一直沿用到了现在。这种船的船底平阔,船身低矮,甲板平整且通头贯尾,最适合在江南的水路网络中运送货物或者……人。

“难道姚小姐是打算把难民们从水路运走?这可不够哇。”镇长诧异。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