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得他闷咳了两声。
苍白的脸上涌起不正常的红晕。
陆枫眉头紧蹙,不等他咳完,已然出手。
这次并非点穴,而是掌心虚按在老人膻中穴上方寸许。
一股柔和中正、绵绵不绝的暖流笼罩而下,如春风化雨,细细浸润修补着他千疮百孔的躯体,强行将那翻腾的气血压制下去。
老人闭目承受着这股暖流,紧绷的身体渐渐松弛。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眼底的浑浊似乎被元气冲刷得清明了一瞬,他望向陆枫,声音轻若游丝,却带着清晰的询问:
“先生……曌儿……她……到哪儿了?”
陆枫知道他问的是谁。
那个如今正被亲兄弟追杀,亡命天涯的五公主,武曌。
他收回手掌,负于身后,直言不讳:
“已至平州境内,暂栖于一间客栈。”
老人闻言,极轻微地点了点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只是喉结滚动了一下,喃喃道:
“只望……苍天庇佑,列祖垂怜……让她能……活着……回到这皇城……”
陆枫花白的眉毛微微一挑,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他盯着老人平静无波的脸,沉声问道:
“你既知珩儿必欲除之而后快,沿途凶险万分,堪比龙潭虎穴。
她……终究是你的骨血,你就当真……忍心?”
珩儿二字从他口中吐出,平淡无波,却让床榻上的老人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寝殿内陷入了更长久的沉默。
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和老人沉重艰难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窗外渗入的夜色仿佛更浓了,压得那豆烛火光芒越显得挣扎。
许久。
久到陆枫以为老人不会再回答。
或者已然昏睡过去时。
那苍老沙哑的声音才又缓缓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艰难挤出,带着铁锈般的沉重与冰冷:
“武曌……是我女儿……不假。”
他停顿,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需要巨大的勇气才能继续。
“可谁叫她……偏偏……是我的女儿呢?”
他目光投向虚空,没有焦点,语气是一种剥离了个人情感的、近乎残酷的理性:
“朕的子嗣……不算少。
可能力、心性、眼光……能在这风雨飘摇之际,接过这副担子,让大周国祚不至顷刻崩塌的……”
他摇了摇头,尽显失望与无奈:
“寥寥无几。
而曌儿……是目前看来,唯一让朕看到一丝希望的人选。
只有她……或许,能让这艘破船,再多行一程。”
他转过头,看向陆枫,浑浊的眼中此刻竟透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清明与决绝:
“现在的危机……这来自她亲兄弟的杀劫……便是朕给她的……最后一道考题,也是……最残酷的一道。”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字字如刀,刮在寂静的殿宇中:
“倘若她不能活着回来……那便证明,她终究……差了那份气运,那份在绝境中劈开生路的铁血与机变。
她……便不适合,坐上朕这个……注定孤寒、遍布刀锋的位置。”
话音落下。
养心殿内一片死寂。
陆枫望着眼前这个形容枯槁、却将父女之情与帝王心术冷酷权衡到极致的老人,一时竟无言以对。
烛火将他沉默的身影拉长,投在光洁的金砖地上,与榻上那抹明黄而衰败的影子,形成一种无声而沉重的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