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说话,只是凝神静气。
搭在腕上的三根手指微微下按,一缕精纯、温润、蕴含着磅礴生机的先天元气,便如涓涓暖流,悄无声息地渡入了老人那如同千疮百孔、行将干涸河床般的经脉之中。
这缕元气。
是武者臻至先天圆满、沟通天地后的生命本源之力,珍贵无比。
此刻。
它却毫不犹豫地涌入,强行梳理着那些紊乱枯竭的气息,修补着几近崩断的生机线。
立竿见影地,老人那仿佛要将肺腑都咳出来的骇人动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迅减弱、平息下来。
老人急促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尽管依旧粗重艰难,脸上那濒死般的痛苦潮红却缓缓褪去,转为一种更深的、灰败的蜡黄。
他像是耗尽了一切力气,深深陷进柔软的靠枕里,胸口微微起伏,闭目喘息良久。
陆枫缓缓收回手,垂于身侧。
他的鬓已染霜雪,面容清癯,此刻眉头却几不可察地蹙着。
他知道。
这只是杯水车薪。
是强行将漏水的破桶暂时箍紧,内里早已腐朽,终将彻底崩解。
半晌。
老人终于缓过一口气,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
那双曾俯瞰天下、洞彻人心的眼眸,如今只剩下被病痛磨蚀后的浑浊与疲惫,但在看向陆枫时,却竭力凝聚起一丝清明,甚至艰难地扯动嘴角,露出一抹极其微弱、却异常平静淡然的笑意。
“多……谢了。”
苍老沙哑的声音,如同破旧风箱的喘息,在空旷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陆枫微微摇头,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刻入骨子里的恭敬与疏离。
“小事而已。”
他的声音低沉平缓,听不出太多情绪,目光却始终落在老人脸上,不曾移开。
老人又深吸了几口气,仿佛积蓄着开口的力气。
烛火跳了一下,在他深陷的眼窝和纵横的皱纹里投下摇曳的阴影。
他不再看陆枫,而是将视线投向帐幔顶端那片模糊的黑暗,缓缓问道,每一个字都吐得缓慢而清晰:
“陆先生……你说……朕……我还有多少时间?”
陆枫花白的眉毛似乎颤动了一下。
这个问题,像一块冰冷的巨石,砸破了殿内勉强维持的平静。
他沉默了。
并非不知如何回答,而是那答案本身,重逾千钧。
他清癯的面容上,罕见地浮现出一抹极深的犹豫,嘴唇抿成一条严肃的直线,目光低垂,落在榻边那抹刺眼的猩红上,又像是穿透了地面,看向了更渺远的虚无。
老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迟疑,竟又轻笑了一下,那笑声干涩微弱,带着一种看透生死的苍凉。
“先生……咳咳……不必顾忌。
朕……活了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经过?
生死……也看得淡了。
直说吧……我,接受得了。”
陆枫终于抬起了眼。
他的眼神复杂,有医者面对绝症的无力,有臣子面对君主的凝重,或许,还有一丝故人间的悲悯。
他沉默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仿佛要将那残酷的字眼在喉间碾磨得柔和些,却终究只是徒劳。
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也更沙哑,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落在这死寂的养心殿中:
“不到一月。”
他顿了顿,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终究还是补充了那句更残酷的真相,尽管已是最保守的估计:
“此乃精心调护,不再劳损心神之下……若有不慎,恐半月亦难。”
话音落下。
殿内陷入了更深的寂静。
只有那烛火,不知是因风还是因这沉重的话语,猛地又是一阵剧烈的摇晃,光影乱颤,将榻上老人瞬间僵住的神情,切割得明灭不定,模糊不清。
那抹强撑的淡然笑意,终于如同退潮般,缓缓从他脸上消失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