羞愧。
无地自容的羞愧,如同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
他活了三十多年,坑蒙拐骗、打架斗殴、欺软怕硬的事没少干,自认也算个心狠手辣的滚刀肉。
可今夜,先是被那神秘剑客杀鸡般的手段吓破了胆,现在又被这看似懦弱无力的老人,用最平淡的话语,剥掉了最后一丝遮羞布。
以怨报德,他们刚才做得淋漓尽致。
可这德……他们拿什么去报?
他身边的同伙更是低下头,死死盯着自己沾满泥雪的靴尖,不敢再看黎老头一眼,身体抖得厉害,也不知是冷的,还是羞的。
“我们走!”
粗犷汉子猛地一咬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难听。
他再也无法在这充满血腥和老人平静目光的屋子里待下去了,哪怕多一息都觉得窒息。
他强撑着软的双腿,走到一具尸体旁,弯下腰,双手颤抖着抓住同伴尚未完全僵硬的胳膊,费力地将那沉重的身躯拖起。
他的同伙见状,也连忙踉跄着上前,帮忙拖起另一具尸体。
两人都不敢去看尸体脖颈和胸口的恐怖伤口,也不敢去看那满地刺目的鲜血,只是闷着头,使出吃奶的力气,将两具尸体艰难地朝着客栈大门拖去。
尸体拖过地板,留下两道暗红黏腻、触目惊心的长长血痕,在昏黄的油灯光下,如同通往地狱的标记。
黎老头默默地看着他们动作,没有帮忙,也没有阻止,只是眼神愈黯淡,仿佛又苍老了许多。
“吱呀。”
客栈大门被猛地拉开,又重重关上。
狂风卷着雪沫呼啸而入,吹得堂内灯火剧烈摇曳,将地上的血痕映照得更加诡异。
很快,门外的风雪声掩盖了那两个糙汉拖着尸体、深一脚浅一脚踩雪远去的沉重脚步声。
大堂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只剩下黎老头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地上,周围是翻倒的桌椅、破碎的碗碟、凌乱的脚印,以及那两大滩尚未完全凝固、散着浓重铁锈味的暗红血泊。
炭火盆里的火光渐渐弱了下去,室内温度似乎在迅下降。
黎老头又低低咳嗽了几声,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用手撑着地面,一点一点试图站起来。
他的动作迟缓而笨拙,胸口的疼痛让他额头渗出冷汗,花白的头凌乱地贴在颊边,看起来格外凄凉。
他站直身体,佝偻着腰,目光缓缓扫过这一片狼藉,最后停留在那两滩血泊上,久久不动。
寒风从门缝、窗隙不断钻入,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在为这雪夜荒店里刚刚生的一切,唱着无声的挽歌。
屋外。
夜色如墨,风雪未歇。
粗犷汉子和他那几个同伙,拖着两具早已冰凉僵硬的尸体,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没膝的积雪中。
寒风如同无数细密的冰针,穿透他们单薄的棉袄,刺入骨髓,冻得他们牙齿格格打颤,浑身筛糠般抖个不停。
每一步都异常艰难,尸体的重量、内心的恐惧、体力的透支,再加上刺骨的严寒,让他们几乎要虚脱倒下。
“呼……呼……大哥……歇、歇会儿吧……”一个同伙喘着粗气,声音断断续续,脸色青白,眼神涣散,仿佛下一刻就要昏死过去。
粗犷汉子自己也到了极限,胸口火辣辣地疼,两条胳膊酸麻得几乎失去知觉。
但他不敢停,总觉得身后那间昏黄灯火、仿佛蛰伏着恶鬼的客栈,以及客栈里那神秘恐怖的剑客和苍老诡异的黎老头,会随时追出来。
他咬紧牙关,从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声音:
“不能停……快走!离这鬼地方!”
几人又勉力拖着尸体往前挪动了十几丈,来到一片黑松林边缘。
林子里树木茂密,枝桠交错,在风雪夜色中更显阴森,但也多少能遮挡一些寒风。
他们实在走不动了,粗犷汉子环顾四周,见四下无人,咬了咬牙:
“就在这儿,挖个坑,把他们埋了!”
他们松开尸体,任凭那两具沉重的躯体重重砸在雪地里,溅起一片雪沫。
几人开始用随身携带的短刀和双手,拼命刨开冻得硬邦邦的积雪和表层泥土,准备草草掩埋同伴,然后逃之夭夭。
就在他们撅着屁股,呼哧带喘、手忙脚乱地刨坑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