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也的确如此了。
有心人安排半路杀来的山匪,冲散的人群,跌落悬崖的惨叫……彭开阳的确死了。
如果,没有梁守青的话。
梁安忽然明白,幼时拜师之后,梁绍醉酒那日,伏在梁安身上又哭又笑的缘由。
那时梁安不解其意,随后猜测,大哥许是看见他有了师父,也想起了自己的师父。
那个教他“白玉映沙”的师父,彭开阳。
从那以后他们习武梁绍总避开,偶尔出外回来看见盛天执着梁安胳膊在练剑,就忍不住站在那里看很久,直到被发现才狼狈躲开。
原来,大哥一早认出来了。
即便他已面目全非,即便他连声音都换了个人,但梁绍还是仅仅凭借背影认出来了,那是他死而复生的师父,往他手心里塞蜜饯的彭开阳。
梁绍小心翼翼维护着这个秘密,不曾对任何人说过,只有醉酒那日忍不住抱住幼弟痛哭。
是悲痛,更是高兴。
活着,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
“你要做什么?”弘文帝忽然冷静下来,他坐回龙椅上,深深喘息后,像从前每一次胜券在握一样,睥睨光明殿上剩下几人。
他环视四周,笑了一声。
“林广微。”弘文帝点点头,“朕待你不薄。”
再顺着接下去:“林凇平,朕准你一家封侯拜相,将你当朕皇儿一般看待,你却如何报答?”
裴真,沈濯灵……弘文帝冷笑两声,这些人本不配来见他。
落在迟迟不语的严汝成身上,弘文帝沉默后,开口问道:“严汝成,为何不说话?”
严汝成却呆呆傻傻,一声不吭。
弘文帝唇角抽动,坐不住似的想站起来,又硬生生忍住。
他眯起眼睛,一阵晕眩,才看见背光站在门前的人,眼一瞬间瞪圆,手激动哆嗦起来。
“梁靖之!”他叫,“既来了,还不前来护驾?!”
众人的目光落在隐在光中的人,只有盛天迟迟未转身。
“为什么?”梁安问。
他也一个个扫视过去,平静问道:“你们为了今日,将我牵扯进来,如何笃定我不会阻拦?”
这里有最了解梁安的人,知道梁安除了恨,有许多旁人无法理解的执拗。
比如,弘文帝或许曾有昏庸时候,曾做下无数错误决断,但梁安站在此地,没理由眼睁睁看着这些人弑君。
纵然青史必将烙下弘文帝万千罪状,可“弑君”二字在眼前泛起血色,持刀人是他如父之师,梁安仍听见自己骨缝里隐隐作响的声音。
那是六岁被梁守青用长枪挑到马上,为北赵天下稚声喊的“不怕”,是十二岁被敌人划破绽开皮肉的“不疼”,是十五岁千里追袭不畏死伤的少年大喊“杀啊”。
是夜里和好友们坐在山包上守关冻裂的指节,是从父母兄长从祖父外祖身上流淌着的,也流在梁安身上的,浸透在血脉里的,哪怕焚尽最后一块骨血也要护住的东西。
纵然这世间颠倒,只要尚有一口气在,最后一个挡在君王身前的人必须姓梁。
旁人不知道,他们知道的。
那是梁安生来的意义,是梁安活着的理由,是他无数次痛苦却从不敢想放弃,忍着失去一切也要赶来站在明堂之上的使命。
今日站在此地的是梁守青是梁绍,他们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浸透四代人心血的忠义,在内心翻涌撕扯着将他肺腑划伤,抽出他的经脉一寸寸勒紧他的咽喉。
“靖之。”林凇平叫他。
终于等到了,和林凇平会面。
梁安看他:“荣哥,为什么?”
目光掠过每一张熟悉的面孔,喉结在阴影里上下滚动。
面对这里每一个人,无数质问在舌尖化作锋利的刺,扎得他痛不欲生,张口泣血,又无话可说。
最终只剩下了这一句:“为什么?”
为何骗他?又是从何时起的?
为什么联手编织谎言唯独将他困在其中?为什么在推他坠入深渊前用了十年二十年的时间让他感受人世间的美好?
即便有理由,为何不告诉他?为何一掌又一掌接连将他逼进漩涡里,站在风暴边缘冷眼旁观,看着他被谎言编织的荆棘刺得鲜血淋漓,留他独自一人在里面苦苦挣扎。
“梁绍。”
这个名字从林凇平口中说出来,像卷起了一阵狂风,颤抖多时才能平息。
可林凇平分明冷静得可怕。
他看着梁安说:“你以为,盐马道上的火,继之的有去无回,是谁造成的?”
靖之,把哥的剑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