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知音如日月,交友若松柏。高山流水不在山高水长,肝胆相照何妨各守一方。
很快,纪宛诞下麟儿,不像寻常生子,反似北赵盛事。
圣旨圣喻三出九阙,金玉珠帛如流水般涌入将军府,抬着御赐珍宝的宫人直到梁府,末位尚有没踏出宫门的。
这般泼天恩宠,像是要把圣眷隆恩昭告天下,叫世人瞧见弘文帝的贤德,瞧见他是如何真心对待北赵仅剩的这员大将。
在光明殿中,弘文帝抚掌大笑,远比得来太子还更高兴似的,直抒对那襁褓婴孩的期许,道守青家的小儿郎定能如父辈般,长成撑起北赵江山的擎天栋梁。
梁守青在光明殿中深深叩首:“臣必不负陛下所托,梁氏子嗣愿作陛下掌中利刃,来日纵然战死,臣等骸骨埋于雁回关外,亦当为国守关。”
他一片丹心赤诚无需质疑,彭开阳微微皱眉,不知怎地偏头,正见天子噙着笑意的嘴角,和在毓冕遮掩着的眼底映出的一片阴霾。
不过三四年后,彭开阳深得弘文帝器重,年纪轻轻任步军统领,在逐年打压武将的北赵朝中,已是极尽圣恩的结果。
小小梁绍听闻林家的小哥哥拜了彭开阳为师,央着爹妈也要同去。
一句“彭老弟,我这儿子算不上聪慧也绝不是笨蛋,交到你手里练着玩儿吧”,彭开阳就得到了一个雪玉可爱的调皮男娃。
彼时年仅六岁的林凇平已能熟读这天底下大多数书,从颈下到腰间,扣结永远一丝不苟系着,而梁绍正骑在校场把杆上大叫“马儿快跑”,跑疯了一头毛茸茸的童髻。
当林凇平漠然坐在屋中执笔注疏时,还是没能习惯突如其来破坏宁静的小霸王。
“桄榔”一声,手下一抖,毁了一页,林凇平缓缓闭眼,一息后,把难得被墨染花的袖口翻折进去。
走到窗前,看小疯子不服气蹬在倒地的箭靶上:“我才不要百步穿杨,娘说了,要射便将天上的雀鸟当做戎枭来射!”
彭开阳笑而不语,没戳破小孩子一再受挫后的“豪言”。
等他气消,还是重新握住梁绍汗湿的小手拉开那道对同龄孩子来说已太重的弓,余光瞥见林凇平已离开窗口重新落笔了。
弓弦割破稚嫩手掌的血珠,与被墨染脏的袖中滑落的伤药同时坠地。
校场被夕阳染成金灿灿的赤色,两只小手被彭开阳挨个儿掰开,笑眯眯在里面一人放上一颗蜜饯。
一颗沾着沙砾,被划破的小手囫囵塞进嘴里,一颗摊开素绢裹好,等着能吃能睡的小白团子练累了腆脸来要。
他会仰着头说:“阿霜哥哥,我还吃。”
彭开阳不觉得头疼,反而因为有了这两个小徒弟,度过了无比幸福的时光。
可惜,那样的日子,实在是太短了。
实在是太短了。
光明殿中,静谧无声,严汝成将《齐世文集》重重摔在青玉砖上。
“陛下,请看这‘南岭云霞篇。”严汝成翻开书页的手指在发抖,带着滔天愤慨,“前朝所著《观霞赋》里分明写着‘紫气东来,这逆贼偏要改成‘赤云蔽日!”
“赤为南祁国色,又偏是‘南岭’,此等篡改,此等意图,不是通敌又是什么?”严汝成掀起眼皮瞥向地上的罪人,“如此,你也敢喊冤枉?”
这话没有道理,恒渊被抓,到被弘文帝提审,从未喊冤。
恒渊跪在皇帝脚下,锁链硌得肩骨生疼,满朝文武静谧无声,只有铁链碰撞发出的响动。
他想说自己家中的南祁青瓷不过是妻子惯用的,又想到沈灵榆身份,若果然说她自南祁而来,怕要将她也一并拿来嗟磨,因而生生忍住,不肯有半字露出齿缝。
想说原作本就有“赤霞灼天”之句,可喉间铁枷压得他只能发出哀鸣。
他本是连中三元皇帝钦点的状元郎,是这天下不世出的聪明人,自然懂得欲加之罪,百口莫辩。
大殿静默,无人说话。
弘文帝忽然开口,他说:“差人叫彭开阳回来。”
那时,恒渊与彭开阳唯一交集,不过遥遥祝过一盏酒。
在长久与皇帝相处中,彭开阳已领会了梁守青当年“悄悄”二字何解,因而有意避嫌。
觥筹交错众人攀附的热闹里,只有彭开阳远远立在门旁,半边身子浸在喧闹之外。
他隔着人潮与恒渊对视,祝酒的姿态都刻意折去了锋芒,酒盏堪堪抬至眉骨,越过人声鼎沸,算作对他的敬意。
听见弘文帝口中冒出他的名字,恒渊心一紧,竟不是怕彭开阳一同构陷,而怕将他一同牵连,曾只一次的“遥遥祝酒”落在这些鬣狗眼中成了“暗通款曲”的铁证也未可知。
因他相信,彭开阳与梁守青一般,是这天下间不必深交便可深信的人。
有些人的脊梁生来便是尺矩,丈量世间时连影子都是直的。
果然,彭开阳来狱中见他。
他问:“为何?”
恒渊站在牢门前,只道:“彭大人,我不辩驳,只家中妻子无辜,烦请……照顾。”
他不想牵连彭开阳,却忘了,既相信彭开阳是这世上清明,怎么会猜不到结果。
彭开阳应了他照拂沈灵榆的请求,给她去了一封短信,寥寥数字,不过是说落罪之前,凡有事恼,尽可寻他。
而不肯深交恒渊的彭开阳,在谋逆案上不遗余力查证,越查却越只是对恒渊之清朗肃然起敬。
不逐腐水守正不阿的路无论怎样曲折,不过是清流们的殊途同归。
那封未及烧完的残信落在御案上,便在彭开阳坚持恒渊无罪时,自然而然成了二人勾结的铁证。
为灭明珠光华而落罪的勾结从不需要密信,此地的正直是枯枝托不住的一朵春,偏要开在万人践踏的雪道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