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大局已定,再站出来反对的人,究竟什么心思已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结果都会被打成趁乱谋反的人。
传位于七弟赵宴时是林相认可的遗诏,赵宴时是弘文帝不曾反对的新帝人选。
非赵姓人反对,不是谋逆是什么?
赵宴时登基可谓名正言顺,正大光明。
前平南将军梁靖之忽然冒出来,简直成了登基大典上唯一的污点。
不知北赵这几年来是犯了哪里的天条,自定远将军梁绍死后,接二连三的事全来了。
至今六七年过去了,多少年来从未被攻破的边境岌岌可危,三番两次被敌军攻破,为此公主远嫁,皇子们死的死伤的伤,最忠心耿耿的存心谋反,最不受关注的一朝登基。
帝位三番变动,朝中如被血洗一般上下换了一大批人。
死了的忽然又冒出来,新帝是,平南将军也是,真不知之后是不是先帝顺和也能起死回生……
这念头在脑子里滚一圈而已,就此打住,就算在梦里说出来也是个株连九族的罪过。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了……
冲天上念了句佛,忽然一愣,挠着脑袋想,这才怪哉。
顺和一死,沸沸扬扬的赤阳神教瞬息间销声匿迹,不久后,潭州被梁靖之夺回来的消息更是新帝登基第一喜事。
“帝死太平”的箴言一一应验,叫人骨头缝里一冷,回头看看,这才想起来,已又要进腊月了,怪不得这么冷。
横竖谁做皇帝,实际与一般人无甚干系,百姓并不知赵宴时是西番北赵两国的儿子有甚不妥,只知道天下果然太平了。
不知是顺和一死天神息怒,还是新帝天选之人果然如意的缘故,总之一切都好,就没什么不好。
而那时候,梁安一路与天下逆行,看见鲁江兴,又是笑了一声,眼神落在守宫门的人身上,无人阻挡的脚不得已停下来。
那是已足有三年不曾见过的,梁安最好的朋友,也许应该加上曾经二字,但梁安没有。
他没再动,林鸿羽一步步向他走来。
像从前的每一次一样。
“将军,慎言。”
“将军!”
“靖之,别太急躁。”
“吃你杯酒总不能舍不得。”
“护卫将军是副将职责,无论武功高低,一个副将都不会任由将军置身于危难之中。”
翰昀,我们是为百姓,还是为江山?
“为将军所为。”
站在马厩棚下张开胳膊,怕梁安跌下来的是他。护在梁安身前,说“大将军,是鸿羽不懂事惹的祸,和靖之无关”的是他。
分开之前仍然在鼓励他的,叫他好好站着的是他。
“我什么也不是。青州将士等的仍是平南将军,他们听的信的仍然是你梁安,不是什么骑都尉林鸿羽。”
清晨练剑对视着笑,坐在一处吃饭撞在一起傻笑,夜里溜出去从山坡上一起滚下来大笑着再爬回去,站在沙场上互相挡在前面说“你给我活着”,死里逃生醉了搂在一起睡着,梦里哈哈笑说着“咱们可是一辈子的兄弟”的醉话,滚到泥潭里不成样子出来指着对方笑地再摔回泥坑里……
是失去母亲兄长父亲的每个夜里,默默流泪不肯叫任何人看见的时候,坐在他身边的人。
是林鸿羽。
笃信他和林鸿羽之间,没有迫不得已,不必顾全大局,一辈子肝胆相照。
“若有一日你发觉此友非友又当如何?”
以为“此友非友”的友是对赵宴时的警惕,今日想来,梁安沉默。
他已站在面前。
在没见到林鸿羽的日日夜夜里,在杳无音讯总忍不住担心的每一时刻,梁安总想:等真见了这小子,一定狠狠揍他一顿再说。
待来日再见,你小子……
真到了这一刻,梁安的眼睛忍不住,落在林鸿羽左脸那道不新不旧的长疤上。
“谁干的?”成了时隔多年之后,梁安对林鸿羽说的第一句话。
因这三个字,林鸿羽没撑住,退了半步。
两人安静对视,林鸿羽没答,梁安在等。
仍旧是梁安没忍住,他又叫:“翰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