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咧嘴一笑。
“你小子,我就等你不信呢,这话说出来我也觉得稀奇,这存了心要谋反的人,说死就死了,跟孩子闹着玩似的,你说可笑不可笑?”
若单这样说,很可笑。
但梁安笑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赵敏时可以死在任何地方,但不该死在宿州。
宿州人把赵敏时当自己的天,就算赵敏时谋反,宿州人也会拥立他为新王,因为这十几年来,赵敏时就在做这一件事,让宿州百姓只信赵敏时而不知皇帝是谁。
宿州的米粮充足,只要他想,可以和京都打持久战,甚至只要打的时间够长,断了四处粮草,只需等旁人求饶就是。
天时地利人和,赵敏时都占尽了,绝不会在宿州轻易死了。
退一万步说,就算赵敏时真死在了宿州,由赵敏时养起来的宿州这下只怕是更不会轻易归顺于京都了。
“宿州我进不去,听来的也都是些从那边逃出来的话,不知道哪家的女子和他一起从城楼里跌下来,据说是什么宿州内外第一美人,又有说是他夺了弟妻的,乱七八糟什么话也有,不知哪句真的哪句假的。”
“这也怪了,从前不曾听闻这宣王是好色之徒,背地里我倒骂过他几句许是道貌岸然,不过老子是承认我对这些皇室人没甚好感的缘故,他做出来的事传到人耳里的听来倒是没差的。”
“如今死在美人怀里,还是这样死法,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了。”
常震虎还在絮絮叨叨,主要是对赵敏时的嘲讽,和深觉此事古怪离奇的感慨,他没察觉到梁安脸色变了。
皎洁的脸一瞬间从眼前闪过,梁安惊得攥住双拳。
“说着说着,倒是忘了要紧的,更想不透的是宿州轻易易主了。”
常震虎搓着胡子,以他数十年阅历也看不懂如今北赵这几位“贵人”都玩的什么把戏,全然看不懂眼前动向。
“宿州可是好地方,也没那么容易得了手,不过如今么,赵敏时夫妻都死了,听闻从前赵敏时不在,是叫个生的女娃娃漂亮脸蛋的在那儿守着,结果他也死了,这宿州向来是风水绝佳富庶宝地,怎地眼下一说起来,全成了埋人的地儿了。”
无人可说,也从不对人提起的人,从一个本该毫无交集的人口中说来。
梁安还是没能若无其事平静略过,因他此时所在之地与梁绍有关,在此地想起赵宴时,烫得他不敢落脚,像是大哥就站在背后,盯着他的后脊,等着“赵宴时”这三个字从梁安嘴里冒出来,就用失望的眼神看着他。
可梁安又像陷入海市蜃楼执迷不悟的流浪儿,忍不住想到他,揪心又划过一阵思念到他的暖意,饮鸩止渴一般,让赵宴时从绷紧的弦上一步步走过,踏出一支杂乱的曲子,梁安反而平静了。
直到,常震虎口中冒出来的话打断他的思绪。
“什么?”梁安怔怔回头看他。
常震虎不满他走神,啧了一声:“老子说,你都不知道宿州府叫谁接了手,听都没听过的人,说是个连刀提不起来的文官儿,叫什么,什么,他奶奶的,李什么来着?”
梁安喃喃接上:“李不为。”
常震虎点头:“对,对,像是这么个名儿,原来你认得?那就好说了,你给我讲讲,这个李不为又是个什么人物?”
梁安怔住,脑袋里反而一片空白。
怎么可能,不为,他怎么做到的?
“将军!”
两人一同回头。
梁安眼前一花,小豆子跪在地上,抱住他腿,嚎啕大哭。
“怎么了?怎么了?啥事儿?”
下面做事的听见震天哭声都匆匆赶上来,就见捡回来的小子紧抱了梁安的腿,泣不成声,只隐约听他不住叫什么。
“这小子哭的什么?嘴里叨咕啥呢?”
“江巾?江军?将军——”
七嘴八舌的人住口,面面相觑,再张口结舌,瞪着面前的人,再瞪着眼前的当家。
被常震虎摆摆手,带着轰走。
“大当家的,他是,他是平平平……”
“凭你妈的脑袋!”常震虎恨铁不成钢,挨个儿给了一脚,“一群光长膘不长脑子的笨蛋!”
一群人炸了锅,互相埋怨起来。
常震虎背着手走,回头看一眼山上,回神紧皱双眉,不知心中盘算多时的这一步,走是不走。
小豆子呜呜咽咽,哭得梁安心里酸疼。
他不劝小豆子,任他哭出来,也不急着问他。
事已发生,即便早上一时半刻知道,也改变不了事实,这孩子一定吃了很多苦,梁安想让他哭。
小豆子却克制着,忽然仰头,看着梁安就又是泪如雨下。
“将军,将军!”
梁安眼眶里还是没能忍住蓄上泪,擦掉孩子擦不完的泪,强忍着哽咽问他:“豆儿,怎么就你自己来?”
小豆子浑身颤抖,失声了一样叫不出来,梁安紧紧拽着他手安抚,他才终于喊出了那句话,又是泣血一般的嚎啕大哭。
“师父,他们,都死了——”
“扑通”一声,梁安跌到地上,他摇着头,扶着旁边的石头说:“没事,没事。”
不知是说给谁听的,也不知是什么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