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年的泉定从围泉篝火起,便是长明不断的热闹。
今时今日,有人走过,如一座死城。
粗壮神树枯得只剩干枝,曾挂在上面祈福的丝线彩球蒙尘散乱,更多的是不知去向。
那口被称作母泉的泉眼井已被填埋,从中涌出来的水养活了这个城的人,被人玷污之后害死了这个城中的人。
瘟疫之后,泉定城中留下的人不过半数。
从前沿街热闹的商铺连招牌都已坠落,破落门上结上蛛网,街上空无一人,一阵风卷起地上的落叶盘旋,只剩凄凉。
再想不见往日裴真回城,是如何盛况景象。
暗中一点光亮,提在其中的灯格外醒目,人隐在暗中,只有灯照亮了脚下行色匆匆,推开了小屋的门。
里面还点着灯,反而有了点人气。
提着的灯被吹灭,有人急匆匆走出来。
“夫子,学生再去请大夫来!”
门被一阵风跑过去的人撞开,只剩屋里的咳喘声。
屋里的门开了,老人腐朽的声音划在人耳里剌得慌,浑身难受。
他进去,走到床边,贴近了病重的人。
“不为。”陈方睁开眼睛,咳喘着叫:“你回来了,为师也该死了。”
他的手干枯瘦弱,只剩了一层皮似的,握在人手里不敢用一点点力气,生怕给他折断了一样。
“我知道,你怕我生气,因而总是悄悄回来看我。”陈方说一句话,喘了许久,才能接上下一句,“你却不知为师如何思念你的。人之将死,说出来的话你也要信,我很挂念你,你们,你和梁将军,都该做对的事,别走歪了路。”
他的手被握紧,抵在额上,有水渍将手打湿。
“我说不怨你,累了就回来,这是你的家,你却不听。”陈方似乎是想笑一声,刚笑出声又喘不上气,只好停下。
那棵李树在窗外摇动枝叶,发出沙沙声大得吓人。
“把我的话都忘了吧。”陈方听着,累得闭上眼睛,“带着你师弟一起,去高兴的地方。”
陈方用了点力气,握住他的手。
“长明,长明!”他忽然睁开眼睛,胡乱抓着叫道,“好好活着!”
又忽然平静,安详躺着,笑了一笑说:“我等不来那天了。”
烛芯爆开,火盛转暗,越来越暗,越来越暗,直至因无人剪掉灯芯,浸在油里灭了。
“老师。”
黑暗中,响起悲鸣的哭声,像被抛弃的狗崽子,呜咽着。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叫他的老师。
沈濯灵在穴位上扎了根针,歇上一息继续纵马狂奔,他得快些回宿州去。
那日裴钦去抓他二人,裴真不得已带着沈濯灵一路逃出来,无论再说什么都不再听,硬生生带沈濯灵一路回了裴家祖宅。
回了裴家,他们才知道为何裴钦胆敢夺权,甚至动了将裴真赶出去的心思。
他们的祖父裴戋年事已高,早已病倒,裴家人却将这消息压住,动了捧裴钦做主的心思。
别说外人,哪个裴家人没吃过裴真的亏?这个人做起生意来翻脸无情,对生意往来诚信经营更是锱铢必较,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
这次见他回来,众人都吓得不敢说话,瞧见他带着沈濯灵来,更是厌恶非常。
这也正是他们不喜裴真的原因之一。
不知沈濯灵跟在裴真身边惹了他们哪根经脉,他们却硬要管一管才舒坦,因而每每被裴真呛回来。
但与此同时,所有人竟都忍下来,甚至见到裴真难得没逃走,反而凑上去想说些什么。
他们将沈濯灵排除在外,要去宗祠商议大事。
裴真拽住沈濯灵,说道:“我一早说过,他是我的恩人,无他无我,在他面前,我无甚遮掩。”
众人一时咬牙忍了,容他进了祠堂。
见他们这般顺从,裴真心中反而奇怪。
他警惕拽着沈濯灵坐下,等人开口,冷笑一声,终于知道他们打的什么算盘。
“裴钦这厮不知做些什么营生,竟然卷了东南西北四大钱庄的现银走了,至今颗粒无收!”
“我们苦等他不来,欲要拿他问罪都不知该往哪儿去,不知道这小子吃了熊心豹子胆,将钱私吞去了何地!着实可恶!”
私吞?
裴真笑了。
他可不是私吞,裴钦将银钱供养给赵敏时用以搏名利地位,想着等赵敏时篡位登基之后,他便是一等功臣呢。
这些事他已清楚,更没兴趣听这些人辱骂裴钦,不耐烦皱眉。
众人觑着他脸色,终于推举出如今的话事人出来,摆出了家长做派笑道:“真儿,你也在外游历多年,是时候将裴家商号一应交由你打理的,你也收收心,早些回来为好,外面那些杂七杂八的,再别理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