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泊数十年,他也并非全为名利,若是如此,投身弘文帝或许一样可以。
士为知己者死,严汝成不过是赌上自己的人生,要为恩人的后代争来他天生该有的一切。
再如何粉饰也罢,事实上程子衿本是被他当做所有物押在上面的一个赌注,如今赌输了而已,严汝成实在不该伤心。
一个从未真正养育过的孩子,严汝成不知道压在胸口的疼是为何,他想哭哭不出来,想叫一声孩子的名字,却张不开口。
子衿不是她的名字,可她直到死也不过是程子衿而已。
花白的头发更白了几分,严汝成踉跄起身。
他连自己的人生也一并放在赌桌上,到如今,竟隐隐觉出寒意,筹谋二十年,一朝尽毁,像个笑话。
数十年来,从未有人见过严汝成真正的样子,为将赵敏时扶上那个位置,严汝成做尽了一个谋士能做的一切。
在弘文帝面前示弱,把自己伪装成一块任君取用的石子。
利用萧贵妃,一手将赵庆时扶持起来,与太子对立,叫他们二人鹬蚌相争。
直到赵庆时死,梁安无论如何想不通严汝成为何不受波及,是因为他从来不是赵庆时的人,他是将赵庆时从牢房里放出来的人,是赵庆时无比信任绝不会怀疑的人。
也是跪在弘文帝脚下,向弘文帝袒露一片忠心的人。
严汝成对弘文帝而言,不是一枚棋子那样简单,他所帮弘文帝做成的事,太多太多。
他看见跪在一侧,无声落泪的小丫头,怔怔愣住。
“懿央。”他颤巍巍叫道。
懿央蹭掉眼泪,向他回礼,严汝成脸上禁不住露出一丝笑。
“多谢前来祭我母亲幼妹。”
“是外祖啊。”严汝成喃喃说道,“我是……是你娘的爹。”
“外祖一家早逝。”懿央看向棺木,攥紧双拳,“家母不曾有尚在世上的父亲。”
很久之后,严汝成点点头,蹒跚往外走去。
“那地方很好吗?”
他听见懿央说话站住。
“你们想要的那些,很好吗?”
严汝成摇头:“你不懂。”
“我很懂。”
严汝成重新往外走:“你不会知道的。”
“我知道。”
他听见懿央的声音越发模糊。
“我还知道,你们得不到。”
傻孩子。
严汝成重新挺直腰背,脚下加快。
那是你爹和我争来,给你们母女的,如今争来,便只给你。
这一切,都是为了你们。
你会明白的,你娘那个傻孩子,不过是没能等到那天走错了路。
这一次,不会再错了。
“泉定瘟疫治愈,必定是你的缘故,这天下再没有你治不好的病。”
“我不怪你,只需你此刻想个法子。”赵敏时逼近兰渝。
宿州府外被包围,赵敏时找不到莫述也找不到裴钦,一时间所有路都被堵死似的。
在宿州本是进退可守的好主意,可如今因所有事都与先前计划的不同,所有事都乱了,赵敏时没办法不慌乱。
前有追兵,后无来援。
他强忍下来,盯着兰渝,还能勉强忍住温和说话。
“你需要什么尽管说来,我要你拿出些能将外面那些人都牵制住的药来。”
兰渝脸色尚且苍白,听见他说这话,如看疯子一般皱眉失语。
“宣王殿下怕是想岔了。”兰渝说,“我不过区区一个大夫,不是大罗金仙,能有这样的本事。”
赵敏时笑道:“兰先生过谦了,‘区区一个大夫’是低看了你,既能研制出叫人发疯控制心神的丸药,如今同我说做不到,怕是难相信你。”
兰渝皱眉:“那并非能控制心神……”
“好了!”赵敏时克制不住,一掌落在兰渝肩上。
他钳住对方胳膊,双目赤红:“你我如今共存亡的,不必说些哄父皇琮时的话来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