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得越来越狠,赵丹曦眼里不觉沁出眼泪。
“你当你是聪明人,天下尽在你掌握之中,听多了世人夸赞天下无双的林公子,你便信了,难道果真如此?”
她忽然捂住脸,指缝被打湿,不管不顾蹲在地上,掩耳盗铃般将头遮掩起来。
“我也与你没什么分别。”她强忍着,不让哭音露出指缝,“说着些为她好的话,实则什么也没做成。”
多少年来,赵丹曦所面对林凇平的一切恶言厉色咄咄逼人,与其说是对他的愤怒,更多的是她对自己的愤怒。
她也无人可说,只剩林凇平而已,可赵丹曦是如此清楚,他从未把她当做朋友。
赵丹曦对他的恨并非是恨,却因他双腿为救太子而断,满心都是说不出口的愧意。
她知道林凇平不屑她是公主,也不会因她是公主便高看她一眼。
林凇平看众生冷漠平等,唯有梁绍不同而已。
再没有比赵丹曦更清楚这事实的人了。
可即便如此,除了他,赵丹曦究竟还能与谁说起梁绍?还能同谁哭一哭?
也不过只剩他了。
对他的埋怨,是对自己的埋怨,质问他的,也在质问自己。
赵丹曦揪住他衣裳,忍不住滚泪:“若连棠月都……”
她声音沙哑,咬牙住口,终于摇头:“纵然你我死了,再怎么去见他?”
“小月儿。”林凇平喉结滚动,“我会寻回她的。”
从梁绍死后,这个世界都不正常了。
赵丹曦不知道究竟是她的幻觉,还是确实如此,近在眼前的,远在天边的,桩桩件件事都迷幻古怪。
梁绍的死似乎和她的父亲有关,这是她藏在心底的秘密,不是不敢,而是耻于说出口。
她敬爱自己的父亲,但也完全相信一个皇帝可以做出这样的丑事。
在翻到严汝成和弘文帝往来信件中提到盐马道的那一刻,赵丹曦眼中迸火,恨不能冲到弘文帝面前去质问。
但理智拦住了她。
这注定是一个问不到结果的问题,反而打草惊蛇,令她的父皇防备,所以在查不到更多情况的时候,她选择将此事告诉了梁绍的弟弟。
梁靖之,在梁绍口中,他的弟弟正直勇敢,青出于蓝。
见到梁安之后,赵丹曦并不以为此。
这世间再没有能越过梁绍的人,即便是他胞弟也不能够。
更何况,赵丹曦常常觉得,梁安比梁绍更为愚蠢,一国之将,只是忠诚,便是愚蠢。
如梁守青一般年过半百才能学明白的一件事,便是在忠诚之外,学会用恰当谎言装饰一个将军的忠。
权力在男人的世界里可怕,与眼梧会蒙蔽上位者的双眼,以至于不断偏离方向,直至悬崖边上,而梁安要做的,不是无条件顺从,而应作为悬崖边上最后一道防线,将他所护卫的人拦在警戒线中。
若他所以命相护的人因此猜忌,将他的忠诚当做路障加以陷害,设计清除。那梁安要做的,就该是将横着护卫君主的剑竖直刺向君主的胸腹之中。
昏聩之主,不该做主。
这就是赵丹曦的道理。
可她偏偏又恨自己是如此软弱。
分明心如死灰,在玄清观中为梁绍超度三年,将一生系挂在这个已死之人的灵魂上不得安生。
在真正碰到那一角的时候,却仍然选择将梁绍之死有异的事含糊告诉梁安,将希望寄予他身上,期望他能令梁绍之死大白,而不愿自己揭开丑恶。
明明心有所感,但仍然害怕她亲自站在深渊之下,瞧见的却是她父亲的脸。
再如何有恨意,那也曾是将她捧在手上的父亲。
赵丹曦永远忘不掉他将自己抛到天上再稳稳接住的那一刻,父亲在大笑声中叫她“朕的明珠”。
“梁绍的死,若是由人一手造成的,你该如何?”赵丹曦泪眼朦胧中抬头看他。
林凇平的脸在泪水中如幻境模糊晃动,随着眼泪坠落,又重聚在眼前。
沉默仿佛过去了足有数百年那样长久,又仿佛只是一瞬间。
“只是答应给他的,我得给他。”林凇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