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血蛮族领地后,三人一路向东。
一个多月。
整整四十三天。
途中穿过两片荒原。第一片荒原上立着无数根石柱,每根柱子上都绑着一具风干的尸骸,那是战蛮族八年前派出的斥候队,死的时候还保持着面朝北方的姿势。第二片荒原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厚厚的白灰,踩上去会陷到脚踝,拔出来时,灰里会留下一个完整的人形凹坑,久久不散。
穿过一条干涸了万年的古河道。河床宽达三里,底部的石头全被磨成了圆球状,一颗压着一颗,踩上去会滚动,稍有不慎便会摔断腿。魂千夜说,这条河里曾经流的是血,不是水——十万年前那场大战,一位神尊的血从这里淌了七天七夜,把整条河床染成了红色,后来血干了,就只剩下这些圆石头。
穿过一片被称为“死人林”的地方。
那里的树全是白的。
树干像骨头,一节一节,有明显的关节状凸起,最高的那几棵甚至能看见类似肋骨的分支结构。树叶像指甲,薄薄的、半透明的、边缘微微泛黄的一片片,挂在枝头,风一吹就互相碰撞。
发出的不是沙沙声。
是成千上万片指甲,在互相刮擦的细响。
嚓。嚓。嚓。
血屠在那里走了整整一天,一天没说一句话。出来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说了一句让魂千夜终生难忘的话:
“那片林子,是活的。”
“它在长。”
“我八年前路过这里的时候,它还在十里外。”
他们没有停。
血屠的腿伤未愈。那道八年前被一拳打断的腿骨,接得粗糙,走快了便会渗血,黑袍的下摆每天夜里都会黏在大腿上,早上撕下来的时候带下一层皮。可他半步不曾落后,一次不曾开口喊停。
魂千夜的神魂尚未凝实。眉心那道焦黑的圆斑日夜灼痛,体内残余的魔气每逢子时便会反噬一次,疼得他浑身发抖,牙关咬出血。每日夜里他都要打坐两个时辰,以残存的神魂之力一寸寸压制,可天一亮,他必定第一个起身,候在叶飞的帐外,腰弯着,手垂着,像一尊守夜的雕像。
这一路上,叶飞说的话不超过十句。
大部分时间,他只是走在最前面。
黑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背影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刮走的纸。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南方那片看不见的天际线上,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人,又像是在看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第四十四天傍晚,他们停了。
不是因为累。
是因为前方的路,没了。
那是一道悬崖。
崖壁笔直向下,深不见底,像有人拿刀在这片大地上硬生生砍出了一道口子。崖边的岩石是黑色的,表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草木,没有任何苔藓——仿佛连植物都不敢在这里扎根。
叶飞站在崖边,往下望。
第一眼,会让人产生一种极其荒谬的错觉——
以为自己看见了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