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切,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牢牢罩在其中,而他,这个小小的僰道县令,却连网线在哪里都看不清。
他该怎么做?
继续装聋作哑,听从郡守府的“提点”,对驿馆里生的一切不闻不问?
可博望侯就在眼皮底下,他若是知情不报,甚至暗中阻挠,一旦事,便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可若是向博望侯和盘托出郡守府的“指示”……
郡守背后又是何人?
自己一个小小的县令,如何扛得住郡守,乃至更高层可能存在的压力?
“唉……”一声长叹,在寂静的书房中响起,充满了无尽的疲惫,焦虑和茫然。
王弼伸手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
目光无意中扫过书案一角,
那里放着一封今日午后才送达的,来自郡守府的寻常公文,内容是催促本季赋税,措辞一如既往的严苛。
但此刻,在这昏黄的灯光下,那封普通的公文,仿佛也带上了一层诡异的色彩。
他伸出手,指尖在那冰冷的公文封套上划过,眼中神色变幻不定。
而在同一片夜色下,僰道县城另一处看似普通的院落里,气氛同样凝重。
这处院落位于县城西北角,远离主街,周围多是低矮的民房,显得颇为僻静。
院落不大,但围墙高耸,门扉厚重,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
院内没有种植花草,地面铺着青石板,打扫得干干净净,只在墙角放着几个硕大的水缸,里面盛满了清水。
正房内,烛光明亮。
一个身穿锦袍,体型微胖,面容富态,约莫四十余岁的中年男子,正背着手,在屋内缓缓踱步。
他叫钱四海,是僰道县,乃至整个犍为郡都颇有名气的豪商,主要经营盐铁,药材,山货买卖,
与郡中各级官吏,乃至南中的一些夷人部落领都有往来,家资巨万,手眼通天。
明面上,他是乐善好施,急公好义的钱大官人;
暗地里,他掌控着犍为郡乃至部分南中地区的地下黑市,私盐走私,以及一些见不得光的勾当,是名副其实的地头蛇。
此刻,这位平日里总是笑容满面,八面玲珑的钱大官人,脸上却布满了阴云。
他面前,垂手站着两个心腹,一个是账房先生打扮的瘦削老者,眼神精明;
另一个则是身形魁梧,满脸横肉,太阳穴高高鼓起的武师,显然是护院头目之流。
“都打听清楚了?”钱四海停下脚步,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账房先生模样的老者躬身道:“回东家,基本清楚了。今日午时前后,王县令亲自带人,护送博望侯张骞一行回城。
侯爷左肩有伤,已包扎,是被抬进驿馆的。
同行的除了侯爷的护卫,还有那个被传得神乎其神的‘山鬼’,被精铁锁链捆着,
昏迷不醒,脸肿得老高,也送进了驿馆后院,由侯爷的亲信严加看管。
回来的衙役乡勇少了近一半,剩下的也个个带伤,魂不守舍。
王县令下了严令,所有人不得议论山中之事,违者重处。
对外只说侯爷入山视察,遭遇黑熊,幸得护卫拼死相救,已诛杀熊罴。”
“黑熊?”钱四海嗤笑一声,肥厚的脸上露出一丝讥诮,“骗鬼呢!
赵穿山那老东西回来时那副德行,像是只打了头熊?
还有侯爷那伤,寻常黑熊能伤得了一位堂堂侯爷,身边还有那么多高手护卫?更别说那被锁链捆回来的‘山鬼’了!”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眼中寒光闪烁:“博望侯张骞……这位爷可是了不得的人物。
出使西域,九死一生,如今更是简在帝心,新设的靖渊司,权柄大得很。
他无缘无故跑到我们这穷乡僻壤来,就为了抓个‘山鬼’?鬼才信!”
“东家,您的意思是……”武师模样的汉子粗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