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懋财斩立决、家产抄没的判词落下,钦差行辕公堂的肃杀之气瞬间浸透整座厅堂。
绯色公案之上,吴定端坐如松,神色冷沉无波。
堂前刑签森然罗列,两侧皂吏林立肃立,方才审结的滔天贪赈大案余威未散,满堂官吏心怀敬畏,无一人敢出声喧哗,公堂沉寂得落针可闻。
未待堂外风波散尽,吴定抬手沉声传令,打破满室沉寂“续审。”
一声令下,审讯继续推进,今日专审黄州世家核心子弟涉案诸事。
不多时,沉重的铁链拖地声由远及近,林灿、林道、林光、顾云舟、瞿砚秋、汪景行六人依次被带上公堂,分两侧跪伏于丹墀之下。
林道、林光身为林家长辈,历经世事、心性沉稳。
纵使枷锁缠身、身陷囹圄,依旧恪守世家门风,神色肃穆淡然,垂静待审讯,无半分慌乱局促,风骨凛然。
相较两位长辈的沉稳自持,年少一辈的三人,心境跌宕与委屈更显刻骨。
顾云舟、瞿砚秋、汪景行本是黄州典型的世家纨绔,出身富庶、衣食无忧,往日耽于宴饮雅集、不问民生实务,对底层疾苦向来麻木淡漠。
直至去年年底大水灾临、黄州倾覆,全城危亡之际,三人受自幼相伴的林灿强力感召、步步引领,彻底挣脱旧日浮华陋习,放下世家身段、打破阶层桎梏,躬身入局协办赈务、值守灾后重建,褪去纨绔浅薄,扛起乡梓重任。
他们本可如同其余乡绅子弟一般,闭门避灾、安享富贵、置身事外,却选择追随林灿昼夜操劳、无私为公,到头来未曾获利分毫,反倒无端蒙冤、遭全城市井百姓抱团构陷、恩将仇报。
此刻三人面色紧绷、唇线紧抿,眼底压着翻涌的愤懑、寒凉与极致失望。
昔日嬉闹随性的少年心性早已沉淀,余下的唯有赤诚被践踏、真心被辜负的憋屈与不甘,心绪起伏难平,隐忍克制却藏不住满腹委屈。
六人之中,唯有林灿气质迥异。
他身负朝廷钦派临时督赈官职,是众人中唯一手握正规督办权责之人。
一身素色囚衣加身,却脊背挺直、身姿卓然,眉眼沉静如水,立于众人之间,不卑不亢、无波无澜。
纵使身陷囹圄、直面满城唾骂与滔天指控,他依旧稳如磐石,不似待罪囚徒,反倒像静待公道剖白、核查是非的局外之人。
吴定目光沉沉扫过阶下六人,声线冷硬庄重,当庭开审
“本人奉旨勘办黄州乡绅积弊,经多日核查取证,查实尔等牵涉多项乡议控诉。
今日当庭逐条勘问,尔等据实回话,不得推诿狡辩。”
身侧刑书手持厚重案卷,踏步出列,高声宣读条核心罪状,声震满堂
“林灿、顾云舟、瞿砚秋、汪景行四人,去年赈灾事毕之后,倚仗世家声势横行乡梓,仗势欺人、欺压百姓,累积民怨无数,本地乡邻商户多有实名指证。”
“传人证。”
吴定抬手传令,正式拉开公堂对簿的序幕。
堂外等候多日的陈情百姓尽数入堂,粮铺周老栓、石料行赵掌柜、村口私塾老儒、乡约王老、码头把头陈大、县衙闲散典吏、受灾流民等人齐齐立于阶下。
人人义愤填膺、神色激昂,皆以受害者自居,自认手握铁证、心怀公道,笃定今日能将四人钉死在祸民害乡的罪名之上,坐等四人俯认罪、身败名裂。
满堂人声鼎沸、群情汹汹,控诉之声此起彼伏。
面对满城裹挟而来的舆论构陷,林灿率先缓缓出列,枷锁铿然作响,清冷声线穿透满堂喧嚣,字字铿锵、落地有声。
“大人,满城指控看似条条确凿、句句含冤,实则无一条为公,条条尽私。
去年年底天灾覆境、黄州危亡,臣奉旨督赈、统筹全域赈务,其余三人本是世家闲散子弟,往日不涉实务、不问民生,却在灾危当头之时,受臣感召、自愿入局,以乡绅之身倾心协理地方。
我等同心立严规、断私弊、治乱局,只为保全城生民,却因此截断满城私利、破灭众人贪望。今日漫天民怨,不过是私怨盖过公义、私心污蔑公心罢了。”
他率先直面最汹涌的粮市垄断指控,当庭举证辩驳
“众人诉臣独断粮价、垄断粮市、挤压商户、借灾敛利。臣奉旨督赈,统管粮市皆是朝廷规制、安民刚需,绝非私权妄为。”
林灿抬手示意,狱卒即刻呈上一叠泛黄旧档,皆是去年灾年粮市底册、商户登记名录、粮米出入总账,外加朝廷督赈施策的官方抄底公文,件件可查、件件备案、铁证如山。
“彼时黄州大水溃堤,良田尽毁、颗粒无收。
城中粮商趁天灾哄抬物价,三日米价翻倍,富民囤粮居奇、坐地起价,贫民无粮果腹、饿殍渐生。
官储粮食有限,若放任市价疯涨,半数黄州百姓皆会死于饥荒。
臣身负督赈安民之责,要之举便是稳粮价、活万民。”
“世人所言的‘独断专行’,实则是以朝廷公权压制市井私贪,以乱世硬规挽救数万生民。
臣定官方平价、严打哄抬物价、严禁囤粮惜售,统一商户售粮规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