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东宫之后,他就将自己三子召集过来,将庐陵王召回的消息告知了他们。
那日殿门紧闭,窗户用黑布蒙住,连廊下的太监都被支走了。殿内只点了一盏油灯,四人的影子投射在墙上,随着火光摇曳,如同鬼魅。
相王李旦坐在上,面色阴沉如水。李成器坐在右侧,李成义坐在左侧,李隆基站在暗处,靠墙而立。
“陛下准了狄仁杰所奏,召庐陵王回京,最迟半月的时间他就回来了。”
李旦开口,声音沙哑,“老太婆这是要用李显来制衡孤。如果李显站稳了脚跟,孤就什么都没有了。皇嗣的位子是他的,太子是他的,将来的皇位也是他的。孤呢?孤这些年经营的一切,都要化为乌有。”
李成器面色凝重,第一个开口说“父王,我们可以联合士族公开反对。朝中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人站在我们这边,只要我们上书陈述利害,陛下未必会……”
“公开反对?”李成义嗤笑着打断了兄长,“大哥,你醒醒吧。老太婆既然已经下了决心,就不会因为几封奏折就改变主意。你上书有什么用?她只会把你的奏折留中不,然后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那你说怎么办?”
“起兵!”李成义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一掌拍在椅子扶手上,“窦孝谌在朔方和冀州经营多年,边军中有我们的人。三个折冲府,两千精锐骑兵。只要一声令下,两日之内就能抵达神都。到时候里应外合,还怕那老太婆不答应?”
“两千人?”李成器冷笑,“神都城里有羽林卫、千骑营、左武卫军,加起来少说也有两万人。你那两千人能打得进来?”
“打不进来就围城!”李成义霍地站起来,“围上十天半个月,城里粮草断绝,看他们还怎么硬气!再说了,我们又不是只有这两千人。卢藏用在范阳也能调动兵力,郑家在荥阳也有私兵,加起来少说也有五千人……”
“你指望这些人成事吗?且不说兵力寡众问题,就是朝堂上的哪些将领,又有几个能够为我所用的?而且……”李成器眼中闪过一抹的犹豫,很是担忧的道“那个在朔方歼灭十数万大军的厉延贞,看上去虽然低调,若是他出面的话,就算是大军围城,难道真的能困住他吗?”
“够了!”李旦喝道。
李成器的话,让李成义还想要反驳,却被李旦的一声暴喝阻断,两人都闭上了嘴。
李旦的目光,看向暗处的李隆基“三郎,你怎么看?”
李隆基从阴影中走出来。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年轻的面孔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远年龄的冷静。
“杀一人即可,何必大动干戈?”他说,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李旦挑眉“你是说……”
“毒杀。”李隆基道,“武承嗣那边我已经谈好了。他出毒药,出宫中内线,我们负责善后。李显一死,老太婆就算怀疑我们,也没有证据。”
武承嗣——
李成器皱眉“武承嗣凭什么帮我们?”
“因为他也想做太子。”李隆基冷笑道“他做梦都想。上次那个西域番僧的事,你们都忘了吗?他让人散布‘武氏当兴’的谣言,还花钱请人上书请他做太子,结果被老太婆臭骂了一顿,灰溜溜地缩回去了。他心里一直憋着火,只是没机会作。现在机会来了,他能不抓住?”
“他信得过吗?”李成义问。
“信不过!”李隆基直接道破说道,“但不需要他信得过,只需要他有用。毒药是他的,内线是他的。出了事,也是他兜着。我们只是‘知情不报’,最多也就是个失察之罪。”
李旦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击,出有节奏的声响。殿内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武承嗣要什么?”他终于开口。
“太弟之位。”李隆基道,“事成之后,他要父王立他为太弟。”
李旦冷笑“他倒是想得美。”
“先答应他。”李隆基却道“事成之后,父王就是皇帝。他想做太弟?做梦去吧。到时候随便找个借口把他贬了、杀了,还不是父王一句话的事。”
李旦的目光在李隆基脸上停留了片刻。这个儿子太聪明、太狠辣,让他既欣慰又隐隐有些不安。
“去吧。”他终于点了头,“小心点,不要留下痕迹。”
李隆基欠身“父王放心,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他转身走出偏殿,脚步声消失在夜色中。李旦看着他的背影,对李成器说“三郎太急了。你要多看着他,别让他闯出大祸。”
李成器点头“儿臣明白。”
那日的一切都历历在目,虽然一切都已经安排下去,但李旦心中依旧隐隐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