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无比郑重,“只要姑娘能救活内子,莫某自当陪姑娘看遍这人间烟火,无论何时何地。”
女子似乎对他的回答很满意,嘴角弯起一抹更深的弧度,那笑容在烛光下显得有些缥缈。“不必看遍,一场便好。今夜元宵,京城正好有灯会,那烟火,想必是极盛的。”
“今夜?”莫子砚心中一急,“可内子她……”
“放心,”女子打断他,“引魂草已在她体内种下,暂时护住了她最后一缕残魂不散。今夜看完烟火,我自会助你完成接下来的仪式。在此之前,你需要做的,就是放松你的心。”
她伸出纤纤玉指,轻轻一点莫子砚的眉心。一股清凉的气息瞬间涌入,莫子砚只觉得紧绷的神经微微一松,胸口的剧痛似乎也缓解了些许。
“多谢姑娘。”他真心实意地道谢。
女子摆摆手,身形飘然后退,坐到了窗边的椅子上,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时候不早了,待华灯初上,我们便出。你也趁机调息片刻吧,莫要到时候连站都站不稳,那烟火,可就看得无趣了。”
莫子砚不再多言,抱着水晶棺,寻了一处干净的地面坐下,闭目调息。他知道,今夜的烟火,或许并不像表面那般简单。这神秘女子的目的,绝非仅仅是看一场烟火那么纯粹。
但他别无选择。
夜色渐浓,窗外开始传来零星的喧闹声,隐约有丝竹管弦之音随风飘入。京城的元宵夜,已然拉开了序幕。
女子站起身,拍了拍手:“走吧,莫公子,莫要错过了好时辰。”
莫子砚睁开眼,眸中的疲惫被一股坚定取代。他小心翼翼地将水晶棺收入储物戒中——这是女子方才教他的法子,暂时将棺木与林见雪的残魂一同温养其中。
“有劳姑娘了。”
“无妨。”女子率先推门而出,身影融入夜色,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
莫子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忐忑与期盼,紧随其后。
今夜的京城,注定不凡。而这场突如其来的人间烟火之约,又将牵引出怎样的命运纠葛?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为了林见雪,前方纵有刀山火海,他亦甘之如饴。
夜凉如水,月华被厚重的云层遮蔽,只余下几点疏星,在墨色天幕上投下微弱的光芒。女子的身影在前方如鬼魅般飘忽,脚下无声,仿佛脚不沾地。莫子砚运起轻功,亦步亦趋,不敢有丝毫怠慢。他能感觉到,女子身上散着一种若有若无的清冷气息,既非生人,亦非死物,让人捉摸不透。
两人穿行在寂静的京城街巷,白日里的喧嚣早已被沉沉夜色吞噬。偶尔有巡夜的更夫提着灯笼走过,口中吆喝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更添了几分诡谲。
女子似乎对京城的地形了如指掌,专挑那些偏僻无人的小巷穿行。脚下的青石板路湿滑,倒映着两人模糊的影子。莫子砚心中虽有万千疑问,但见女子神色淡漠,不欲多言,便也强自按捺。他唯一能做的,便是紧握着储物戒,那里,是他的整个世界。
行至一处破败的城隍庙外,女子停下了脚步。庙宇的朱漆大门早已斑驳脱落,两尊石狮子也风化得面目模糊,透着一股荒凉与阴森。
“就在此处。”女子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奇异的穿透力。
莫子砚环顾四周,除了风声,听不到任何异动。“姑娘,此处……”
“人间烟火,并非指寻常百姓家的炊烟。”女子打断他,抬手一指城隍庙深处,“而是指这阴阳交界之地,残留的生人气息与亡魂执念交织之处。你要寻的,便是那缕能引动她残魂共鸣的‘人间烟火’。”
说罢,她从袖中取出一枚古朴的铜铃,轻轻一晃。“叮铃——”一声清越的铃音响起,仿佛能穿透阴阳两界。
随着铃音落下,城隍庙深处忽然刮起一阵阴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飞舞。原本昏暗的庙宇内,似乎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睁开,透着幽幽绿光。
莫子砚心中一紧,下意识地将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
“莫怕,它们只是被铃音惊扰的孤魂野鬼,不敢伤及于你。”女子语气平静,“你且放出她的一缕残魂,让她自行感应。记住,心诚则灵,但也需保持警惕,并非所有的‘烟火’都是善类。”
莫子砚深吸一口气,依言催动储物戒。一道微弱的白光从戒中飘出,凝聚成一个模糊的女子身影,正是林见雪。她的魂体极其虚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眼神空洞,毫无生气。
“雪儿……”莫子砚心痛如绞,却不敢上前触碰,生怕惊扰了她。
女子再次摇动铜铃,铃声更加急促。“去吧,循着你最牵挂的那缕气息。”
林见雪的残魂似乎被铃声唤醒了一丝本能,空洞的眼神微微动了动。她迟疑地在空中漂浮着,然后,仿佛受到了某种指引,缓缓地朝着城隍庙后院飘去。
“跟上。”女子言简意赅,率先朝着林见雪飘去的方向走去。
莫子砚不敢怠慢,连忙跟上。城隍庙后院更是破败不堪,杂草丛生,一座倾颓的戏台孤零零地立在中央,蛛网遍布。林见雪的残魂停在了戏台前,微微颤抖着,似乎在犹豫,又似乎在感受着什么。
就在这时,戏台的阴影处,忽然亮起一点昏黄的灯火。一个佝偻的身影,正坐在一张破旧的木桌旁,桌上摆着一个小小的泥炉,炉上温着一壶酒,旁边还有一碟茴香豆。
那是一个须皆白的老者,穿着洗得白的粗布衣衫,正自斟自饮,口中还哼着一段不知名的昆曲,咿咿呀呀,在这阴森的夜里,显得格外诡异。
“是他?”莫子砚心中纳闷,这老者看起来与寻常市井老人无异,身上哪有什么特别的“人间烟火”?
女子却微微点头:“正是此人。他在此处守了七十三年,唱了七十三年的戏,等了七十三年的人。这份执念,早已化为这城隍庙中最浓厚的一缕‘人间烟火’。”
林见雪的残魂在老者面前徘徊着,空洞的眼中似乎渐渐有了一丝波动,一滴透明的泪滴从魂体上滑落,瞬间消散在空气中。
老者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停下了哼唱,浑浊的眼睛望向林见雪的方向,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丝苍老而苦涩的笑容:“你来了……我就知道,你会来听我唱戏的……”
他伸出颤抖的手,想要触摸那虚幻的魂体,却只抓到一片虚无。老者的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又被一种释然取代。他端起酒杯,对着空气遥遥一敬:“今日,我为你唱最后一出《长生殿》吧……”
悠扬而悲怆的唱腔再次响起,老者唱得格外投入,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他的戏。林见雪的残魂静静地听着,魂体竟比之前凝实了少许,空洞的眼神中,似乎也多了一丝清明。
莫子砚屏息凝神地看着,心中百感交集。他不知道这老者与林见雪之间有何渊源,但他能感受到老者那份深彻骨髓的思念与等待,以及林见雪残魂的共鸣。
一曲唱罢,老者缓缓放下酒杯,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头一歪,便没了声息。那点昏黄的灯火也随之摇曳了几下,彻底熄灭。
与此同时,林见雪的残魂出一阵柔和的白光,原本模糊的身影变得清晰了许多,眼神中也恢复了些许神采。她看向莫子砚,嘴唇轻启,似乎想说什么。
莫子砚心中狂喜:“雪儿!你……你能认出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