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走了下来,吴拱面上积聚的郁闷之气褪了大半,精神健朗了许多,只是两鬓白霜又添了几分,眼角皱纹深得像刀劈斧刻一般——那是他三十余年军旅生涯,一刀一刀凿上去的印记。
众人纷纷起身见礼,分宾主落座。
亲兵奉上新沏的菊花茶,青瓷盏落在案上,出一声清润的轻响。
“不瞒诸位将军,”吴拱也不耽搁,率先开口,指尖轻轻地摩挲着盏沿,目光缓缓地扫过厅中五人,坦诚得没有半分迂回,
“吴某并没有回营,而是在城中思量了几日,也四处走了走、看了看。”
“今日过来,一,便是给诸位一个准话;二,是把丑话说在前头。”
“免得你我兄弟之间日后生出嫌隙,反而伤了同袍情分。”
贾瑞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笑道:“吴帅但讲无妨。在座的各位都是沙场滚过来的人,刀山火海都闯过,有话直说最好。”
吴拱点点头,直入正题:“西夏即将归附,北疆大局便最终会变得安稳,天下终将一统。”
“待各处州县尽数接收、边境彻底安宁之后,大宋便无需再陈重兵于之前的边关。”
“到那时,吴某愿带着麾下愿意相随的吴家军老兄弟,上表辞官卸职,来山东与诸位同处。”
“田园闲居也好,帮着操练乡兵、打理屯田也罢,总好过在朝堂上日日揣度人心、步步提防旁人暗算。”
这话一出,厅中几人都微微地颔。
赵六性子最急,当即咧嘴笑道:“这可是大好事!”
“俺们巴不得吴元帅能过来,大家都是刀口舔血的弟兄,住得近了,喝酒也热闹!”
“以后校场操练,还能跟吴元帅讨教讨教川陕军的战法!”
吴拱却摆了摆手,神色依旧郑重:“诸位先别急着应承。”
“吴某还有几句掏心窝子的话,得先讲在明处。”
他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沉了下来:“诸位都是爽快人,吴某也不藏着掖着。”
“凡世家高门大户,存续之道,从来不是孤注一掷。”
“诸位想来肯定也知道,三国之时,琅琊诸葛氏兄弟三人分仕蜀、吴、魏,号为龙虎狗,各保其主。”
“无论哪一方成事,都能保证诸葛宗族绵延不绝。”
“这不是鼠两端,是乱世里家族活下去的根本。”
“何止诸葛氏。”他顿了顿,又徐徐举出几个旧例,字字皆有来由,
“昔日颍川荀氏,荀彧辅佐曹操定北方,持重守正,是曹魏的定鼎功臣;”
“其兄荀谌却为袁绍谋主,官渡战前袁曹势同水火,荀氏两脉各事其主。”
“后来袁绍兵败,荀谌虽淡出朝堂,荀氏却未遭清算,宗族得以保全。”
“再后来,荀彧反对曹操封王被赐死,荀彧之侄、曹操的谋主荀攸选择不偏不倚,自然其中也有自我与宗族之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