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大殿雄踞临安皇城核心,承日月至尊之气,揽大宋南渡朝纲之重。
殿身面阔九间、进深五间,重檐庑殿顶巍峨庄重,琉璃覆瓦、鸱吻镇脊,尽帝王庙堂之威仪。
时值秋日正午,烈阳凌空,天光璀璨,灿灿金辉穿透层层殿门菱窗,遍洒整座殿堂,却驱不散殿内沉淀数十年的肃穆沉凝。
殿内数十根盘龙鎏金巨柱拔地而起,撑起高耸的穹顶,柱身缠金龙盘绕之势,鳞爪分明、寒光隐隐,历经江南风雨依旧璀璨夺目。
地面平铺御用澄心金砖,光润如镜、澄澈无尘,清晰倒映着穹顶垂落的青玉宫灯。
殿角熏炉缭绕的青烟,飘荡在阶下密密麻麻、肃立整严的文武朝班之中。
殿角仿古铜鹤熏炉静立不语,缕缕瑞龙脑香袅袅升腾,轻盈盘旋、缠绕梁栋,氤氲出绵延不绝的雍容帝气。
殿门尽数敞开,任由穿堂清风徐徐入内,却始终拂不散满殿凝滞的气息。
百余文武臣僚分列东西两班,朱紫绯绿朝服规整肃穆。
听内侍传旨之时,人人敛声屏息、伫立不动,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
唯有殿角铜壶滴漏叮咚作响,单调悠长、声声错落,一遍遍敲打在众人紧绷的心头,将这份风雨欲来的极致静谧,衬得愈沉凝厚重。
御座之上,少年帝王赵昚端坐如松,身姿挺拔。
一身赭黄龙纹朝服端庄华贵,腰间玉带规整束身,通天冠冕垂落的珠玉流苏轻轻晃动,半掩住他眼底翻涌的万千心绪。
他双手平放膝头,指节微微收紧、隐泛青白,看似神色淡然、稳若泰山,实则心底早已掀起滔天巨浪。
自登基临朝以来,他日夜勤政、卧薪尝胆,内整朝纲、肃正吏治,外固边防、蓄力北伐。
他的内心之中,心心念念皆是洗刷靖康奇耻,收复中原故土,重振大宋河山。
借辛弃疾元帅的义军之势,经半年朝堂磨砺、日夜筹谋战局,他见识到朝野纷争、战局诡谲,听闻过无数隐忍叹息、复国夙愿,早已将收复河山、再造中兴刻入本心。
可当胡铨、王大宝千里递来的八百里加急捷报,字字确凿的印证着金国举国纳土、河南全境归降的旷世变局时,他依旧是难掩心底的震荡,生出几分近乎眩晕的恍惚与难以置信。
方才内侍立于丹陛正中,朗声宣读完两人上报的整篇前线奏疏,字字清晰、句句确凿,将四城归降,金军卸甲,官吏候降,百姓安宁的实况尽数呈报于朝堂。
那萦绕殿宇的洪亮余音缓缓地落尽,整座紫宸殿瞬间陷入死一般的沉寂,落针可闻。
两百年了。
自大宋立国,与辽南北对峙,疆土割裂;至靖康二年,二帝北狩,中原沦陷,山河破碎;再到宋室南渡,偏安江南,百余年来岁岁受胡虏欺凌,年年受北疆胁迫。
两百年南北对峙,两百年山河流离,两百年异族凌辱,两百年俯隐忍!
一代代大宋君臣卧薪尝胆、矢志收复故土,一代代沙场将士浴血拼杀、前赴后继,无数志士仁人呕心沥血、奔走呼号,耗尽毕生心血!
终究还是未能收复中原半寸故土,反而大宋朝廷越来越偏安江南,大宋臣民只得将复土夙愿代代相传,遥遥期许。
朝野上下,无论君臣百姓,早已默认宋金南北对峙已成定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