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寅时,夜色未褪,晨雾微凉。
辛府后门吱呀轻启,侍女小莲早已站在门内,低声催促:“嘘……你们快些进来!”
她引着二人来到西厢偏房,取出两套侍女衣衫与精致配饰,利落介绍:“这是公子昨夜让我特意备好的随身衣物,时辰紧迫,你二人速速乔装改扮,外头众人已等候多时。”
片刻光景,马雯雯、秦若涵已然换好一身素色侍女装束,神态恭谨谦卑,配上她俩的大众脸蛋,扎进人堆里,不露半分异状。
二女紧紧跟在辛幼安身后,与数名随行的江湖镖师一道,押运着三车过冬燃煤,稳稳步行至什刹后海的左相府,朱漆大门前。
相府管家即刻快步上前,拱手作揖,礼数周全:“小人刘全福,见过辛公子。”
辛幼安微微抬手,气度淡定从容:“无需多礼,敢问左相可在府中啊?”
刘全福躬身禀告:“回公子,相爷丑时便已入宫早朝,约莫卯时方能回府。”
“既如此,我这车燃煤该与何人交割?”
“张夫人早已在前厅恭候公子多时,请随小人入府。”
辛幼安点头示意,车马从侧门缓缓驶入巍峨相府,穿廊过巷,直达前厅。
一位雍容端庄的中年妇人,端坐厅堂,正是司君实发妻——张氏。
他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草民辛幼安,拜见张夫人。”
“免礼。”张氏淡淡抬手,目光落向院中的煤车:“燃煤可曾尽数备好?成色如何?”
“谨遵相爷吩咐,三车皆是上等精煤,耐烧抗潮,煤烟极少,成色绝佳,绝无掺假。”
“如此甚好,随我来。”
张夫人起身引路,一行人踏坪越榭,径直往后院深处而去。
沿途亭台错落,回廊曲折,辛幼安目光左顾右盼,四处张望,好像在寻找着什么。
张氏将他神色尽收眼底,掩唇轻笑,打趣调侃:“公子不必如此。前几日我堂妹为你引荐的王介甫侄女,莫非未能入你法眼么?”
“嗨……!休要再提!”辛幼安当即面露厌弃,摆了摆手,一脸不耐:“本公子当初满怀期许,如约赶赴天香楼,相亲见面,谁知对方竟是个满身铜臭味儿的追名逐利俗人。”
“一言一行兼是心机算计,每句每字都透着矫揉造作。比起诸位姐姐的贤良淑德,矜持沉稳,简直云泥之别,不堪一比。”
张夫人闻言,莞尔一笑:“哈哈……!你这小嘴儿啊,倒是甜得很。实话告诉你吧,她们今儿一早,便往玉渊潭泛舟游湖去了。”
“啊……?”辛幼安抬头看了看天色,表情不可思议:“如今渐入中秋,晨露沁凉。泛舟游湖也不用这般赶早吧?”
“唉……!说来也对。”张氏叹了口气,随声附和:“如今姑娘们早已褪尽稚幼容颜,脾气禀性,举止谈吐,总是让人捉摸不透。”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马雯雯与秦若涵默默对视一眼,都瞧见对方眸底闪烁的精光。
辛幼安眼前一亮,当即笑道:“原来这么闲适,待我交割完毕,便去玉渊潭寻她们。”
“诶诶诶……,不可胡闹啊!”张夫人假意阻拦:“先办妥正事,再说泡妞的俗事。”
“嘿嘿!知道知道,后边的都跟上啊。”
马雯雯与秦若涵紧随骡车之前,步步紧随,目光飞快扫过沿途院落、巷道、明哨。
暗岗,将相府所有关键地形、出入路径,尽数默记于心,分毫不敢遗漏。
行进间,秦若涵眸光微侧,以唇语无声示意:“甜心,好巧不巧,可见到身后押煤的陆大雄?”
马雯雯目不斜视,同样以唇语作答:“早在左相府门前便已看到,此刻人多眼杂,不宜相认,暂且就这样吧。”
不多时,众人抵达后院一处僻静偏房,周遭假山亭榭,溪桥花圃,清幽无人。
张夫人旋即止步,扬手吩咐:“燃煤便卸在此处即可,当心点,别落在溪流中去了。”
辛幼安微微抬手,随行镖师立刻动手,解开骡车锁扣,“哗啦啦”一阵响动,三车乌黑精煤,顷刻堆积成三座小丘,整齐利落。
诸事办妥,他依计忽然捂着小腹,面色微微发白,满头隐隐虚汗,似是极为不适。
将交割账单递上前去:“张夫人,共计上等火煤二千六百八十斤,请夫人查验签收。”
张夫人三划两笔,签完单据,见他神色异样,故而蹙眉问道:“咦……,公子这是怎么了?身上可有不妥之处!”
“刚才还好端端的,不知何故,骤然腹痛难忍,想来是今儿个清晨,贪嘴多吃了两块枣泥山药糕,便致如此。”辛幼安一脸窘迫。
张夫人撇撇嘴,无奈摇头:“错啦错啦!枣泥山药糕益气养阴,固精安神。本是气滞血亏,虚火烧心之调和补品;茶余饭后的润口点心。怎可空腹多食?难怪腹中不适。”
“啊……?不曾想区区糕点,竟还有这般讲究,今日倒是在婶婶面前闹了个大笑话,失礼失礼。”辛幼安苦笑一声,拱手道歉。
“呵呵,莫要强撑。”张夫人抬手指向西侧假山角落:“那边便是茅厕,速去速回。”
辛幼安拱手谢过,随即回头点向马雯雯与秦若涵二人:“你们快快随我同去伺候。”
望着三人匆匆离去的背影,张夫人忍不住摇头轻笑,暗自感叹:“这辛公子风流习性果然独树一帜,便是如厕,也要侍女贴身服侍,这般派头,就在在京城之中亦是罕见。”
随后,她眸光一凛,光速敛去脸上的谦和,冷声斥道:“一个个傻愣在原地干嘛呀?速速将这三堆火煤尽数铲入库房储存起来!”
陆大雄眉头微蹙,面露诧异:“张夫人,我等来自大同府西山村,福威镖局的镖师,向来只承接押运货物之类的快送差事,并未涉足铲煤入库,这类繁重的杂役苦差呀。”
“放肆……!”
张夫人陡然端起相府主母的赫赫威仪,一身气度场咄咄逼人:“既然承接押运差事,就应当周全到底,何来这么多的牢骚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