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初宁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变得极轻。
百年。
外界一日,珠内百年。
这个数字落进他耳中时,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将他心底那些被时间追着跑的紧迫感一并搅动起来。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那颗幽蓝色的珠子上。
银色光纹在暮色中明灭起伏,像一只闭着的眼睛在均匀地呼吸,每一次脉动都带着一种沉静的、近乎诱惑的邀请。
“……百年。”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很轻,像在确认一个过于慷慨的数字,“外界一日,珠内百年。”
“是。”
项暮情的声音不高不低,像一柄被稳稳握住的剑柄,没有多余的情绪:“但里面的东西不能外带,你只能用这个法宝修炼。”
“弟子明白。”夜初宁的声音比方才沉了一分,像一颗石子终于落到了水底,“内里所得,皆为虚境,带不出来。唯有修进骨子里的东西,才是自己的。”
“你明白就好。”
“师尊当年取它,用掉了半条命。我如今来借——师尊没有半分不舍吗?”
项暮情将珠子往前递了递,动作随意得像递一颗寻常的糖果。
“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珠子留在我这里,只是一段旧日念想。若能在你手里变成一条路,那便是它真正的用处。”
他说完,指尖微微松开,珠子浮空半寸,朝夜初宁的方向飘去。
夜初宁抬手接住。
珠子入掌的瞬间,一股极为温润的凉意顺着掌心渗入经脉,像一滴融化的雪水落进了深潭,没有惊起波澜,却让整个身体都察觉到它存在的重量。
“……多谢师尊。”他开口时,声音比方才轻了些许,却带着一种定了桩的稳。
“这个拿着。”项暮情又掏出了一个沙漏。
夜初宁接过那只沙漏。
通体剔透的琉璃,内里盛着银白色的细沙,此刻正安静地堆在底部,像一小撮凝固的月光。
他翻转了一下,细沙开始缓缓流淌,度极慢,几乎看不出在流动。
“……这沙漏流与外界一致。”项暮情说,“你在珠内无论度过多少年,只要看见这沙漏见底,便该出来了。”
夜初宁将沙漏与沧溟岁华珠一并拢入掌心,两件器物一凉一温,像两种截然不同的承诺同时落进了他手里。
“弟子会尽快出来,不耽误剑会的正事。”
项暮情已经重新翻开了书册,目光落回泛黄的纸页上,像方才那番对话只是书页间偶然飘落的一片旧笺:“不耽误正事最好。若是耽误了——那便耽误了,总归不是什么大问题。”
夜初宁握着珠子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眼看向项暮情。
暮色从窗棂斜铺进来,将师尊半侧轮廓镀成一层温润的暗金。
他翻书的动作不紧不慢,像一棵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的树,既不会刻意拦住谁的去路,也不会在谁转身时多问一句“何时归来”。
“……弟子记住了。”他说,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像一片被风吹到地上的叶子,没什么重量,却落得很稳。
夜初宁转身走出客院时,檐角那盏未点的旧灯笼在晚风里转了个圈,出极轻的竹木摩擦声。
他穿过回廊,回到自己的居所,将门窗关好,在床榻上盘膝坐下。
夜初宁沉默了半息,将那颗珠子托到眼前,目光落在那片流转的银色光纹上:“……师尊他早就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