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靖安侯府的六姑娘,我的生母叫姚细蕊,父亲给我取名明善,希望我明眸善睐,温柔小意。
父亲是很疼爱姨娘的,便是府里的太太就眼红她的恩宠,她生得肤若凝脂、风情万种,虽然出自低贱的商户,但好在家里不缺银钱,她见过很多好东西,身上有商贾不可避免的俗气,但也有一副赤忱爱看热闹的心肠。
我有三个嫡出的姐姐,还有一个庶出的兄长,虽然姨娘只有我这一个女儿,但并不妨碍她骂太太是个生不出儿子的货,她的嘴是很难听的,让人又爱又恨,父亲爱她沾酸捻醋的软语,母亲就讨厌她那张尖牙利嘴。
太太看不上姨娘,祖母也看不上,太太眼底只有她的那几个姑娘,祖母则惦记着大房的宋时莺。
我自很小很小的时候开始,就知道我和他们之间的不同,她们是嫡出,我是庶出,虽然太太碍着面子,不会苛待庶出,甚至因为父亲的偏爱,我的待遇和嫡出的姑娘其实没差。但影响最大的其实是小娘。
太太是主子,我也是主子,只有姨娘是奴婢。她和太太之间,永远有着无法跨越的鸿沟。
那道鸿沟隔着太太和姨娘,同样也隔着我和三春。
年少时的女儿心思是最敏感多疑的,即使别人不说,不在意,我也知道我和三春不是从一个肚子里爬出来的,她们或多或少地不喜欢我,甚至因为姨娘的缘故,没少明里暗里地挤兑我。
但我只要一和父亲告状,他就心疼得不行。然后又要去和太太吵一架,教训三春要好好待我这个妹妹,都是自家人,没有远近亲疏,但这样只会越来越深化我们的矛盾。
但我不在乎,只要看到她们吃瘪我就开心。
我就是见不得这些嫡出的好过,哼!
但这些人里,宋南徽是个例外。
他是庶子,又是我的兄长,太太其实不太待见他——她总觉得自己还能生,至少能生出个嫡子来,但她没这个命,气运也不好,折腾了这么多年没折腾出个儿子来。
靖安侯府前期对宋南徽其实是不太理睬的,但我偏要反其道而行,他们都不喜欢、不稀罕宋南徽,那我稀罕他就好了。姨娘教过我,雪中送炭比锦上添花要来的更震撼一些,而且只要宋南徽有出息,管他嫡子庶子,能有个依仗也是好的。
于是我常常往宋南徽院子里跑,给他送点心,送汤药,偶尔还和他说上几句话,但他是个书呆子,一心只知道读书,我闹出了那么大的动静,可他还是无动于衷,待我实在闲得无聊开始给他捣乱的时候,他才把注意力转移到我身上。
他教我写字,教我解九连环,还能说出一些姨娘一辈子也说不出的大道理,这大抵就是他所学的圣贤书吧,反正我也看不懂。
姨娘能在靖安侯府这么多年盛宠不衰,自然有她的道理,她的手段,她立志于也把我培养成一个和她一样的人。
但我心底并不稀罕,和她一样,然后再去给别人做妾吗?
我才不要。
我克制着不吃东西,常常走动,研究穿衣打扮,胭脂水粉,我知道自己浑身上下哪里最好看,也知道该如何突出自己的优势,更好地被别人看见。学着梳头打扮,礼仪姿态,比起念书,我更爱学如何做事,如何管家,如何插花挂画,这样风雅的事,才会引起那些青年才俊的注意力。
要是能用姨娘的姿态当主母太太,那才是世上最闲适的事。
有了姨娘的前车之鉴,我决定一定要为自己谋个好夫婿,风风光光地嫁过去,我要比宋漱春她们嫁得更好,让太太气红眼,又拿我无可奈何。
我开始打听京城出挑的世家子弟,悄悄地比对,在权衡之下,制定目标,把最后的人选放在了裴家的嫡子裴少雍身上。
裴少雍从前的出身可能还够不上靖安侯府,可如今不一样了,他的舅舅是指日可待的朝廷要员,他的舅母是长公主魏昌玉,他又是家中独子,以后的家产都没人和他争,岂不是整个裴家都是他的?
如果是谢沉曜这样的门阀氏族,多半是不可能娶我的,我就算嫁给一个旁支的庶子都有点悬乎,但家世太低的我也不想嫁过去过苦日子,到时候都没地儿给我哭。
可裴少雍不一样,他的舅舅备受恩宠,只有他一个外甥,自然是怎么好就怎么待他的?
裴少雍的前途肯定也是一片坦荡。
这般盯着他的人,肯定也不止我一个。
男人的心,也是需要一步步算计的。
于是我偷偷调查了他的家人,裴少雍的前半生是很简单的,他出身寒门,母亲和舅舅相依为命,在裴丞达以后立即把裴少雍和裴太太接了回来,足以看出裴丞对他们母子二人的看重。
裴少雍少时过得很不容易,和母亲在棍棒底下讨生活,裴太太还经常被打的皮开肉绽过。我虽然听着有些胆寒,但还是决定拿出诚意,好好拿下他。
其实我想过很多法子,要如何勾搭上他,如何让他对我有个好印象,但那日我不过是想去百里春练习一下骑射,因为马上就是狩猎宴了,我要是不会骑射,那机会都比旁人少了很多。
我还是去了,一身胭脂色的骑装,荔腮不减桃花,眼波自流,我策马小跑起来,除了不算熟练,其他都还好,但是我没想到会在赛马场上碰到裴少雍,我曾看过许许多多次,他的画像,里里外外打听了很多遍,没想到我还没寻到一个见他的好由头,他就出现在我面前了。
我稍稍挑眉,眼底都带着两分狡黠,然后用髻上的簪子狠狠扎了一下马,马儿受惊,随即很快疾驰起来,我也佯装惊慌失措,惊呼出声,裴少雍果然被我吸引了注意力,可烈马嘶风,他也不过夹紧马腹,堪堪避开。
为了防止我的马伤害了他,立即有小奴上来驭马,我自是吓得花容失色,失魂落魄地从马匹上翻身下来,掌心被缰绳磨出血,犹在作痛,又故作十分可怜的姿态,他是很重礼法的,有些羞恼道:“你做什么?想杀我?”
“马儿受惊,实在对不住公子……”我哽咽着道,眼底窘迫,桃腮垂泪,裴少雍眉山微蹙,却也不好过多苛责,到底软心肠,最后反倒过来安慰我,说:“旷郊野岭,姑娘下次要担心才是。”
然后从怀中掏出了锦帕给我包扎,显然是注意到了我手上的伤口,这正合我意,我连忙收了下来,然后轻笑道:“多谢郎君,郎君好心肠。”
说话间,方才蓄在眼眶的泪水坠落,他微微一怔,说:“无碍的,姑娘下次担心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