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从尚书府偷来的东西交到了魏昌玉手上,她果然对我刮目相看,她对我是极好的,或者说她对手下的人都很不错,我就这样跟了她很久,那个时候的我再也不缺少银钱了,甚至还能攒下不少,我可以继续跟着她念书,识字,她教过欧文不少道理。
她待我,亦师亦友。
如果没有她,我现在可能还在池家默默无闻地活着,是她把我从那样的鸡毛蒜皮里拉出来的,我不想一辈子都待在那样的琐碎里,要为生计愁,因为拿不出手的素银簪子愁,魏以后能不能嫁一个光鲜亮丽的好人家愁。
那样的日子我不愿过。
我以为是魏昌玉把我从深渊里拉出来的,可她却对我说,“池柔,是你救了自己。如果不是你让我看到了你,我不会平白无故地救你。没有人生来就是救赎你的。你很好,不用妄自菲薄。”
她让我为她做事,却从来没有打压过我,甚至给我十足十的体面,力排众议推举我入朝。
那个时候皇帝气得要死,差点把刀架在她的脖颈上问她是不是今日有了女官,明儿就要当女帝,皇帝并不管我到底是不是有真本事,他只在乎魏昌玉有没有反心。
但魏昌玉还是退让了两步,然后硬生生压下朝臣的抗议和讥嘲,把我塞进了朝堂,她顶了很大的压力,让我很愧疚,觉得没有必要。因为在她身边当门客,或者在朝堂上为官,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
可魏昌玉却说:“你应该堂堂正正地走在朝堂上,因为你值得这个荣誉。我只是给了你应得的东西,以后的路,你还要自己去走。”
她实在是个惜才的人,如果我也算才的话。
她把我送到开朝第一女官的位置上,即使为此得罪了皇帝,她也丝毫不退缩,她堂堂正正地活在世上,也想让我好好地为自己活一遭。
我入朝为官的消息传入池家的时候,我那个风流父亲简直惊掉了下巴,第一次从温柔乡里爬出来,好好地打量我,问我什么时候攀上了魏昌玉这个高枝,太太对我咬牙切齿,非说我就是抢了她儿子的命数,彼时我的嫡长兄,科举已经失败三次了。
小娘似乎觉得自己熬出头了,看着我一个劲儿地抹眼泪,她说她很愧疚,这些年没有好好待我,如果我是从太太肚子里爬出来的,那情形肯定不一样了。我从前会怨怪小娘的无能,没有一个好的出身,甚至让我顶着一个庶出的名头,但小娘对我是很好的,她已经尽力了。
她能想象到的所有对女儿的好,就是竭尽全力为我找一门好婚事,攒一笔嫁妆,让我风风光光地嫁过去当正妻,不用受冷眼和磋磨,尽量把自己的日子过得好一些。
我的那些嫡姐庶姐们都很惊讶,她们在揪心着今日穿什么衣裳去赏花宴,戴什么簪子去见赵太太的时候,我已经和她们不在一条路上了,但因为我入朝后认识许多青年才俊,她们对我的态度俨然好了很多,点心吃食没少往我院子里送。
我的为官之路并不顺遂,这是可以预见的,这些迂腐守旧的老臣对我的排挤和嘲讽,皇帝对我的不信任,就好像我是竖在朝中的活靶子,被挤兑打压是很正常的事,能入朝,能当上女官是很不容易,但要想真正堂堂正正、清清白白地做事,显然是更难的。
不过谢沉曜很照拂我,彼时他已经是屈一指的新贵了,可还是对我多有维护,在众人面前给我体面,虽然私下从不来往。朝臣都说我和他有龌龊,不知道使了多少手段,可谢沉曜并不在乎,他好像什么都不放在眼里。
两年之后小娘就过世了,她一直想为我找一个好夫婿,但妾室的身份让她不能出去交际游走,我的婚事也一直没人张罗,最主要的还是我女官的身份,太强势,看上去就不像好妻子、好儿媳。
她至死都放不下我,要我放低一些姿态,适当地和太太示好,这样才能有退路,好好地过完这一生。
可我没有听,因为这一生,就没想过要嫁人。
如果嫁人要让我从朝堂上退下来,如果嫁人要让我怀胎十月,面对可能殒命的危难,把我从前所做的一切都推翻,那我不愿意,我不甘心。
母亲最后留给我的遗言,我也没有听。
我可以把我当一生都献给大魏,在它赐予我权柄的同时。
这些年我在朝堂中,帮魏昌玉铲除了不少竞争对手,皇帝都看着眼里,但他根本无可奈何,他一开始就是在魏昌玉的拥护下登基的,他从前没有抗衡她的权利,如今也没有,只能看着宗室的人一个个地离奇地死去,他毫无办法,他根本杀不了魏昌玉。
一个帝王被逼到了绝境,只能开始打亲情牌,从姐弟到母女,但魏昌玉根本不在乎,她始终要的,都是那个皇位。
于是她把所有竞争对手一一铲除之后,就动了政变,一路杀进宫里,逼死废帝和太后,似乎不在乎身后名,她杀伐果断,有足够狠的心肠。如果有人的存在一直在折磨她,那她会毫不犹豫地斩断。
她是君王,她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也知道自己要放弃什么。
那时候的太极殿弥漫着的血腥味久久散不去,提着长剑的魏昌玉顺利登基,因为辅臣再也没有别的选择,她是永远的君主,唯一的王。
那时候的魏昌玉坐在龙椅上,她阖上眼,我不知道她心底怎么想的,但我知道,她并没有想象中的高兴。
在权利和欲望中长大的人,是不可能放弃权利的,但拥有了权利,她似乎也并没有觉得真正地快慰。
可她登基后的第一封诏书,是召卫入砚入宫,做皇妾。
其实我能理解她的做法,她害怕卫家会联合文臣对她的登基口罚笔诛,害怕文官集团威胁她的统治,她决定把卫辅的嫡子捏在手里,警告卫家,也警告那些蠢蠢欲动的文人。
但我还是忍不住想起,那天在漆黑的夜里,一盏摇晃的灯笼下,那个让我小心夜路的少年,他原本不该被卷进来的。
我想劝一劝她,却又不知如何劝起。
那时候的我想,我要是好好走,走快一点,等魏昌玉登基1了,是不是就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他面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