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幕刚落,李业还没来得及缓过神,眼前的画面骤然又是一变,灰蒙蒙的雾气翻涌着卷了上来,将方才的景象彻底吞噬,他再一次置身在了那片空旷苍茫的灰色空间里。和上次不同的是,这一次雾气翻滚之间,一道模糊的人影缓缓从雾气里走了出来,一开始还只是一团看不清晰的轮廓,可不过片刻,五官轮廓就一点点变得清晰,那张脸,完完整整和李业自己一模一样,只是眉眼间平增了几分坚毅,又晕着几分经岁月沉淀下来的温润气韵。
李业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开口时声音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阿敏她怎么样了?”
那人立在弥蒙雾气之中,语气平静无波:“暂时无碍。”
“暂时?”李业心头骤然一紧,紧跟着追问,“那东西……没彻底清除干净?”
“邪物虽已除尽,可她只是个普通凡躯,根本承受不住我渡给她的那缕灵力,伤了根本,落下了病根,没法像寻常人那样安享天年了。”
李业的心霎时间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紧,闷得疼,他向前抢出半步,声音都颤:“她……还能活多久?”
“若是还像先前那般操劳,最多撑不过五年。”那人语气依旧平淡,字字却都沉沉砸在李业心上,“我可以留下一道温养身子的方子,只要她常年按方调理,平日里不操劳费心,活过半百是不成问题的。”顿了顿,他又开口说道,“我既已经出手干预,依照先前所言,你该消失了。你还有什么想问的,都可以说。”
李业站在青灰色石板上,望着眼前这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却又处处透着陌生的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你到底是谁?”
“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
李业浑身一震,猛地抬眼:“身体是你的?那……我又是谁?”
那人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裹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说来话长,而且就算我说了,你现在也不一定能全然明白。简单来说,先前我受了重伤,灵力彻底枯竭,根本压制不住体内多种奇毒。这些奇毒在我体内互相吞噬融合,四处肆虐,甚至开始侵蚀我的灵识,我别无选择,只能封闭了自身灵识,变成了某种意义上的活死人,静静等待身体自我修复。而你,是这具躯体在海中漂流的时候,受了某种特殊灵力的牵引,才诞生出来的新意识。你可以说是我,也可以说不是我。”
李业怔怔僵在原地,脑子里乱糟糟的,活像塞进了一团扯不开理不顺的乱麻,过了好半晌,才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哑着嗓子问:“那你现在拿回了肉身,我的结局是什么?会变成游魂野鬼,在这天地间飘泊吗?”
“你的自主意识会慢慢消散,最终只会化作我记忆里的一段印记,彻底和我融为一体。”那人答得直截了当,半分遮掩也无,“你还有什么想做的事,我都能帮你完成。”
李业几乎没有半分犹豫,开口便道:“把岛上的事情彻底料理干净,粉碎李承业的阴谋,绝不能让他拿岛上万千生灵做他长生路上的养料。”
那人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平静无波:“好,剩下的事情我来处理。等所有事都尘埃落定,我会让你好好跟你的妻儿道别,也算是给这段因果,一个完整的了结。”
说罢,那人的身影就开始慢慢变得透明,周围的雾气也跟着翻涌起来,眼看就要彻底消散在这片空间里。李业猛然回过神,连忙开口叫住他:“等等!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你是不是早就醒过来了?之前我一次次身陷绝境,心底总能冒出些提示帮我破局,那些提示,全都是你给我的对不对?”
那人缓缓点了点头。
“那你为什么不早早拿回身体,非要等到现在?”李业紧着追问。
“这具身体早就由你主宰了,我若是强行抢夺,只会落得两败俱伤,只能等你心甘情愿主动让出来或者等到我的灵识彻底恢复。再者说,我也确实好奇,你能带着这具身体走到哪一步。”那人语调不急不缓,缓缓解释道,“后来岛上的局面渐渐失控,出了你能应付的范围,我不是没想过强行出手干预,但雨珊来了,我就想再等等,看看她能不能凭着自己的本事收拾掉这个烂摊子。今天若不是见你落到这般田地,我也不会此刻就出手。”
“雨珊?”李业愣了一下,下意识反问,“你说的是王姑娘?”
“不错。”
两个字落下,那人的身影彻底化作了漫天光点,消散在了灰蒙蒙的雾气里。紧接着,李业只感觉脚下的石板猛地一晃,天旋地转过后,他再一次站稳脚跟,现自己又回到了家里。
他能清清楚楚闻见飘来的香烛烟气,能感受到外头吹进来的、裹挟着咸湿海风气息的微风,能真真切切看见不远处那个“自己”慢慢直起身,将苏敏打横抱了起来,可他偏偏分毫都挪动不了,也不出半点声音,只能在旁做一个旁观者,看着眼前生的一切。
可就在这时,外边忽然传来一阵粗暴的砸门声,紧接着就是撕心裂肺的惨叫混杂着疯狂的嘶吼,顺着风直直撞进院子里。
“咚——咚——咚——”厚重的木门被撞得砰砰直响,越来越多混乱的声响顺着街尾蔓延过来,哭嚎、哀求、重物倒地的闷响混在一起,听得人头皮麻。
很快自家木门便“哗啦”一声应声碎裂,木屑飞溅之中,一个浑身淌着黑血的岛民歪歪晃晃冲了进来。那人原本圆瞪的双眼早已变得浑浊灰白,皮肤底下像是有无数虫豸在不停拱动游走,原本正常的四肢扭曲成了诡异骇人的角度,背上还拱出两条布满吸盘的触手,一进门就疯了似的朝着最近的人猛扑过来,喉间不停滚出嗬嗬的浑浊低吼。
不过转瞬功夫,外头街道上已经彻底乱作了一团。越来越多原本在家休息的岛民接连冲出家门,他们都和闯进来的这个人一样,浑身皮肤泛着不正常的青黑,双眼浑浊失去神志,只凭着本能在街上四处扑咬袭击正常人。尖利的哭叫戛然而止,又新的嘶吼紧接着响起,浓郁的血腥味顺着海风飘进院子里,盖过了原本的香烛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