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斯洛夫大帝抬眼望向营帐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看到边境线上连绵的烽火,感受到镇北王铁骑逼近的寒意,为了最终的胜利,为了罗刹国的国运存续,即便明知是饮鸩止渴,他也没有任何退路可言。
斯洛夫的驰援指令一经下达,罗刹国的粮队便昼夜兼程,不过数日,满载粟米、草料与辎重的粮车便络绎不绝地抵达了贝尔加城。
罗刹边关与贝尔加城仅隔一条界河,河面虽不宽阔,却成了最便捷的补给通道,粮船顺流而下,渡口处舟楫往来如梭,省去了陆路长途跋涉的耗损与凶险,转运效率远预想。
这批从天而降的粮草,如同久旱逢霖的甘霖,瞬间纾解了叶卡娜压在心头的巨石。
贝尔加城本就因国土沦丧、粮秣告急陷入人心惶惶,守军士卒面有菜色,城中百姓更是惴惴不安,生怕城破国亡。
如今粮囤堆满仓廪,军粮足额下,守城将士的腰杆重新挺直,市井间的恐慌气息一扫而空,军心与民心双双稳住,濒临崩塌的熊国残部,总算暂时稳住了阵脚。
而在大周镇北王的中军大帐之内,烛火长明,沙盘上插满了标注战局的小旗,边境各处的情报源源不断汇聚于此。
帐外寒风卷着雪沫拍打帐帘,帐内却暖意融融,周宁端坐主位,指尖轻叩着案上的情报卷宗,卫青云刚快马传回的急报,正平铺在他面前,墨迹未干,清晰写着罗刹国跨河驰援贝尔加城的全数细节。
周宁逐行扫过文字,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却深意十足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半分焦躁,反倒藏着运筹帷幄的笃定与冷锐。
他早已算透此战的核心,罗刹国本就与大周陷入拉锯消耗,如今还要凭空扛起熊国的粮草重负,双线供养两支大军的粮秣消耗,如同在本就紧绷的国力弦上再添千斤重担,长此以往,无需大周强攻,罗刹国的国库与粮储便会被彻底拖垮,国本动摇只在朝夕之间。
沉默片刻,周宁抬眼看向立在帐下的卫青云,目光锐利如刃,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青云,你素来胆色过人,此番,可敢替本王闯一闯贝尔加城这处虎穴狼窝?”
卫青云闻言先是一怔,旋即单膝跪地,甲胄碰撞出清脆的金铁之声,神色恭谨而果决:“王爷但有差遣,末将万死不辞,无论何等险事,只管吩咐,末将定不辱使命。”
周宁抬手示意他起身,声音压得略低,字字清晰:“你即刻动身,前往贝尔加城,面见叶卡娜女帝。此行不必隐匿行踪,更不必遮掩身份,反倒要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最好。
你直接与她商谈合纵之事,开出条件——只要她肯背弃与罗刹国的盟约,转与我大周联手,共伐罗刹,本王便将此前攻占的所有熊国城池,尽数归还,一寸土地都不扣留。”
卫青云眉头微蹙,脸上满是不解,躬身问道:“王爷,此等合纵密议,本应隐秘行事,杜绝风声外泄,为何反倒要刻意张扬,闹得敌我尽知?这般做法,岂不是平白增添变数?”
周宁朗声一笑,指尖点了点案上的情报,眼中闪烁着权谋的精光:“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此行的核心,从不是叶卡娜答不答应合作,而是要让斯洛夫知晓此事。
熊国与罗刹本就是利益捆绑的脆弱联盟,无半分信义根基,只要斯洛夫得知我大周特使公然入城,与叶卡娜密谈结盟抗俄,哪怕只是试探,他心中必然生出猜忌疑窦。
猜忌这东西,一旦种下,便会生根芽,蚕食联盟的根基,他们之间会互相提防、互相掣肘,看似稳固的阵线,不攻自破。这颗怀疑的种子,远比十万大军更能摧垮他们的盟约。”
卫青云瞬间恍然大悟,心头对自家王爷的谋略叹服不已。
原来周宁从不是寄希望于熊国倒戈,而是要以一次公开的会面,撬动两国联盟的根基,利用人性的猜忌,不费一兵一卒,便让对手陷入内耗。
他当即拱手领命,神色愈郑重:“末将明白王爷深意,此番定将事情办得尽人皆知,让斯洛夫寝食难安!”
周宁颔示意,眸底掠过一抹了然的笑意,卫青云不再多言,躬身领命后转身大步踏出中军大帐,即刻点齐随行亲卫,整备行装直奔贝尔加城而去。
此行他全然遵照周宁的吩咐,一路大张旗鼓,旌旗招展毫不遮掩,队伍行过边境驿道、沿线集镇,皆是车马喧腾、声势张扬,生怕周遭势力无从察觉。
大周镇北王特使公然奔赴熊国残都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的疾风,顺着驿路与密探渠道飞蔓延,卫青云的人马尚在半路,距贝尔加城尚有百余里路程,这则重磅密报,便已经分秒不差地送到了叶卡娜女帝与斯洛夫大帝的案头。
贝尔加城的皇宫偏殿内,炭火噼啪燃烧,却驱不散殿中萦绕的焦灼气息,叶卡娜捏着密探加急传回的绢布情报,素白的指尖微微泛力,指腹摩挲着“大周特使卫青云、直奔贝尔加、公开出行”几行字迹,原本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随即漾出一抹冷峭的笑意。
叶卡娜执掌熊国权柄多年,深谙乱世权谋的诡谲,只一眼便洞穿了周宁的全部心思——这分明是一记直指联盟根基的毒辣离间计,周宁算准了她与斯洛夫本就靠利益捆绑、毫无真心信义,刻意让卫青云高调入城,便是要在两人之间埋下猜忌的毒刺,试探两国盟约的脆弱底线,妄图不费一兵一卒,便撕裂罗刹与熊国的攻守同盟。
叶卡娜心中清明,周宁开出的归还城池的条件看似优厚,实则是裹着蜜糖的毒药,一旦她流露出半分动摇,联盟即刻崩塌,熊国只会落得两面受敌、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