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水混合着泪水与血水,顺着脸颊滑落,滴进坑里,浸湿了干燥的泥土。
瓦西里不知疲倦地挖着,从晨光熹微挖到烈日当头,又从夕阳西下挖到夜幕深沉。
饿了,就抓起一把枯草塞进嘴里咀嚼;渴了,就捧起地上凝结的霜雪咽下。
整整一夜,旷野上只有他佝偻的身影,与弯刀刨土的“咚咚”声,在寂静中格外悲壮。
天快亮时,瓦西里终于挖出了一个宽大的土坑。
他已经筋疲力尽,双腿像灌了铅一般沉重,手臂酸痛得几乎抬不起来,嘴角不断溢出腥甜的鲜血。
他咬着牙,拖着残破的身躯,将战友们的尸体一一拖进坑里。
每拖一具,他都要轻轻拂去对方脸上的尘土,低声说着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告别。
当最后一具尸体被安放妥当,他拿起铁锹,一铲一铲地将泥土填回去,直到堆起一个光秃秃的土包,没有墓碑,没有铭文,只有风声在土包上空呜咽,像是在为逝去的灵魂送行。
瓦西里踉跄着走到自己的马边,那匹马也受了轻伤,此刻正低垂着头,不安地刨着蹄子。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翻身上马,身体摇摇欲坠,却依旧拉紧了缰绳,朝着贝尔加城的方向,缓缓前行。
归程漫漫,寒风刺骨,他的意识在清醒与模糊之间反复拉扯,唯有心中那股必须带回消息的执念,支撑着他不让自己倒下。
与此同时,贝尔加城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城墙之上,士兵们面容憔悴,眼神中满是疲惫与焦虑,手中的武器都显得有些沉重。
叶卡娜女帝虽已颁布了数道政令,严令军民坚守城池,安抚人心,但城中粮草日渐匮乏的事实,如同一柄悬顶之剑,压得每个人都喘不过气。
仓库里的存粮早已见底,士兵们每日只能分到半块硬饼,百姓们更是只能以野菜充饥,整座城池都笼罩在饥饿与不安的阴影之下。
所有人都将希望寄托在瓦西里率领的催粮队身上,期盼着他们能带回救命的粮草,缓解城中的危机。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催粮队却如同石沉大海,没有传来任何消息。
叶卡娜女帝站在宫殿的了望塔上,望着通往城外的大道,秀眉紧蹙,心中的不安如潮水般蔓延。
她不愿相信最坏的结果,却又无法抑制那股不祥的预感,只能在心中默默祈祷,期盼催粮队能平安归来。
夜幕再次降临,贝尔加城的城门早已紧闭,守城的士兵们强打精神,警惕地注视着城外的动静。
就在这时,远处的黑暗中,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伴随着微弱的马蹄声,缓缓靠近。
“是谁?”守城的士兵厉声喝问,手中的弓箭瞬间对准了那个方向。
回应他的,是一阵微弱的马蹄声,以及一声马匹的嘶鸣。
当那个身影靠近城门,士兵们才看清,那是一匹疲惫不堪的战马,马背上的人浑身浴血,衣衫褴褛,正是催粮队的队长瓦西里。
就在城门缓缓打开的那一刻,瓦西里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歪,从马背上直直掉落下来,重重摔在地上,昏死过去。
“是瓦西里队长!”守城的士兵惊呼出声,连忙上前将他扶起。
看着瓦西里孤身一人、狼狈不堪的模样,再联想到催粮队迟迟未归的消息,所有人心中都咯噔一下——催粮队,定然是出事了。
这个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迅在贝尔加城中蔓延开来。
原本就人心惶惶的百姓们更加恐慌,街头巷尾一片死寂,偶尔能听到低低的啜泣声;士兵们脸上的希望渐渐被绝望取代,士气一落千丈。
城主府之中,叶卡娜女帝得知消息后,立刻赶了过来。
看着躺在床上昏迷不醒、浑身是伤的瓦西里,她清丽的脸庞上没有任何表情,眼底却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悲戚与凝重。
她早已猜到了结果,催粮队怕是全军覆没,那些珍贵的粮草,也落入了敌人之手。
如今城中粮草断绝,军心浮动,若是不能尽快想出办法稳住局面,贝尔加城很可能会不攻自破。
叶卡娜女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她必须立刻采取行动,安抚军民,稳定军心,否则,等待他们的,将是万劫不复的下场。
烛火摇曳,映照着叶卡娜苍白却依旧明艳的脸庞。
她独坐于城主府书房内,案几上摊着一张空白的绢帛,手中的狼毫笔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房间传来更夫敲梆的声响,三更天了,整座贝尔加城都沉浸在死寂的恐慌中,唯有这间书房,还亮着一盏孤灯,承载着一国之主的焦灼与挣扎。
向斯洛夫大帝求助,这三个字如同一根刺,深深扎在叶卡娜的心头。
自她登基以来,熊国虽算不上鼎盛,却也始终保持着独立与傲骨,从未向邻国如此卑微地求援。
斯洛夫统领的罗刹国实力强盛,此次与熊国结盟共抗大周,本就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姿态,如今主动开口索要粮草,无异于向对方低头示弱,日后在联军中怕是更难挺直腰杆。
可她别无选择。书房外,士兵们因缺粮而日渐萎靡的士气,百姓们脸上掩不住的饥色与恐慌,如同一座座大山压在她的肩头。
瓦西里带回的不仅是催粮队全军覆没的噩耗,更是大周军队的凌厉与决绝。
若是粮草问题不能尽快解决,用不了多久,城中便会人心涣散,士兵们无心作战,百姓们怨声载道,到那时,无需大周军队强攻,贝尔加城便会不攻自破。
稳定军心,安抚民心,这是眼下唯一的生路。
叶卡娜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心中的骄傲与不甘,终究还是败给了现实的沉重。
她猛地睁开眼,眼底的犹豫尽数褪去,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坚定,狼毫笔终于落下,在绢帛上留下遒劲有力的字迹。
这封亲笔信,她写得字字斟酌,句句恳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