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九五小说网>赵聪的一生 > 第68章 墙头摔落(第1页)

第68章 墙头摔落(第1页)

公元九年九月五日,正午刚过,南桂城北门外三里坡坡脚。天光仍然均匀地铺在地面上,灰白色的光线持续地落在城墙和土坡上,没有变亮,也没有变暗。风停了,但那种冷仍然在,像一层被压实的旧纸,正在缓慢地吸收周围的空气水分,在城墙与土坎之间的接触面上形成一层持续加厚的霜壳。城墙根下那些被反复踩踏过的土面已经结成硬壳,表面有一层细微的白色晶体。

三公子运费业站在城门洞内侧的阴影边缘,手搭在刀柄上,没有握紧,只是搭着。他的黑眼圈比昨天更深了,眼窝陷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压过很多次,但他的站姿没有松懈,仍然保持着可以随时向前或向后切换的支撑角度。他的目光透过城门洞,落在三里坡方向那道矮坡后方的人影上。演凌又蹲回原来那道矮坡后方的位置了,身体前倾,脚掌踩实了,手搭在弓臂上。

运费业侧过头,朝城门内侧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落在演凌身上,开口说:“你蹲在那里不累吗?”演凌说:“蹲一整天我也不累。”运费业说:“你蹲了多久了?”演凌说:“比你醒得早。”

“你一直在这里说,却不行动。你累不累?”演凌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你们一直在这里说说说,却不做出行动,是不是令人太难受了?你们有本事出来跟我打呀。”他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一截,像是终于说到了他想说的那句,“大傻子。”

正在城门口台阶上坐着的葡萄氏·林香猛地站了起来。“你说谁大傻子?”演凌说:“说你们。你们六个人围着我骂,骂了一上午,骂到正午,你们骂累了没有?你们骂累了,我还没累。你们有本事出来跟我打一场。”

林香往前走了两步:“你才大傻子!你全家都大傻子!你怎么不去死?你就应该被温春食人鱼给咬死!”演凌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我被温春食人鱼咬了多少次了?我还不是活着过来了。”

寒春走上来,伸手拉了一下林香的衣袖,没有把她拉回去,只是轻轻碰了一下。林香没有回头,她的肩膀还绷着,但她没有再往前走了。

“你活着过来了,然后呢?”运费业接过话头,“你被咬那么多次,你还是空手回去。你夫人没说你什么?你儿子没问你?”演凌说:“他们问了。我没答。”运费业说:“那你来南桂城射箭,你就能答了?”演凌说:“至少我能说我在做了。”

赵柳靠在门框内侧,姿势和之前差不多:“你做的那些事,除了让我们睡不好,还有什么用?”演凌说:“让你们睡不好,我才有机会。你们睡好了,我就没机会了。”

“你觉得让我们睡不好,你就能抓人了?”赵柳说,“你昨晚射了一百多箭,你抓到了谁?你今天又蹲了一上午,你抓到了谁?”

演凌沉默了片刻:“还没抓到。但我会抓到的。”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你们现在笑我,没关系。我迟早会抓到一个。到时候你们就笑不出来了。”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抓?”运费业说,“今天?明天?还是下个月?”演凌说:“我不知道。但我会抓到。”

“你抓不到。”林香的声音比刚才更尖锐了,像一根被反复弯折的铁丝正在接近它的断裂点,“你永远抓不到。你只会躲在城外射箭、骂人,你永远进不来。”演凌从矮坡后方站了起来,他的动作不快,但他站了起来,他已经站直了,脚掌踩实了,腰背挺直,与城墙之间保持着一道持续稳定的夹角。

“我今天就进来。”他往前走了一步,把弓从膝盖上拿起来,背到身后,又往前走了一步,“你们不是一直骂我吗?我今天就进去给你们看。”他没有跑,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实了,像一根正在被缓慢拉直的旧线。他走到城墙根下那道铁刺栅栏外侧,侧过身,踩住砖缝的凸起,手指扣进墙面的裂缝,开始往上爬。

运费业站在城门洞里看着演凌,他没有动。赵柳也没有动,仍然靠在门框内侧,手搭在刀柄上。耀华兴站在城楼台阶上方,看着那道正在缓慢上升的身影,没有出声。林香站在城墙根下,仰着头,看着演凌的手指正在砖缝间寻找可以借力的位置,看着他的脚掌正在砖面上缓慢地滑动。

演凌爬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他把身体贴紧墙面,手指扣进砖缝。他爬到了墙头下方大约两尺的位置,他的手指已经搭在了墙垛的边缘。他的脚掌踩住了最后一道可以借力的砖缝,身体绷紧了,准备把自己提上去,然后他看到了墙头内侧站着的人。

墙头内侧站满了士兵。不是一两个,是整排整排的士兵,从北门一直延伸到东段城墙转角处,站得整整齐齐,间距接近相等,像一排被压入砖缝的铁刺,横在墙头下方。他们没有拔刀,也没有推他,只是站着。

演凌的手在墙垛边缘停住了。他挂在墙头上,没有上去,也没有下来。他低头看了看城墙根下的地面,又抬头看了看墙头内侧那一排沉默的士兵。他的目光在这些人脸上扫过,然后又看向站在城门洞内侧的人。运费业还站在城门洞里,手搭在刀柄上,没有握紧。赵柳还靠在门框内侧。耀华兴站在台阶上方,肩膀微微松弛下来。林香站在城墙根下,仰着头,她的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些。

“你以为我们什么都没准备?”运费业的声音不高不低,“你射了一夜箭,我们也没闲着。”

演凌的手从墙垛边缘松开了。他沿着墙面向下移动,动作缓慢而稳定。他落回地面,把那把灰闪弓重新从背上解下来,横放在膝盖上,蹲在铁刺栅栏外侧。他蹲在那里没有站起来,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脚前的地面上,那道土面上有一道已经干透的裂痕,边缘正在缓慢地变深。

风从河面吹过来,沿着城墙根缓慢地向前移动,越过三里坡坡脚那道枯柳丛的边缘,继续向前延伸。演凌还蹲在那里,他知道自己已经不可能在今天爬过这道墙了。他站起来,把弓重新背到身后,转身,沿着城墙根向南走去。他的脚步不快不慢,没有停顿,那根线还没有断。

公元九年九月五日,下午到傍晚,南桂城北门与东段城墙之间的区域。天光正在从灰白转向一种更沉的色调,像是被一层薄薄的铅灰覆盖着。气温维持在零下四十三度左右,风已经停了,墙根下的碎冰边缘正在缓慢融化,在砖缝之间渗出一道细长的深色湿痕。城墙内侧的士兵仍然保持着原来的间距,站成一排,像一层持续压向地面的旧石板,既不前移,也不后退。他们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形成短暂的白雾,然后散开,消失在墙垛内侧的阴影里。

刺客演凌蹲在铁刺栅栏外侧,肩膀抵着墙根,那把灰闪弓已经重新背到身后了。他的手指搭在砖面上,能感觉到砖缝里正在缓慢渗出的水汽正在重新冻结。他没有再往前,也没有完全退开,只是蹲在那里,像一枚正在缓慢冷却的旧钉。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脚前那道铁刺栅栏的底部,栅栏的铁条尖端在暮色中反射出暗灰色的微光。那些士兵没有追出来,也没有伸手推他,只是站在那里,维持着那道已经稳定的边界。

运费业站在城门洞内侧,没有握刀,手垂着。他看着演凌蹲在墙根下,等了一会儿才开口:“你今天不打算进来了?”演凌说:“不打算了。”运费业说:“那你蹲在那里干什么?”演凌说:“我在想怎么走。”

赵柳从门框内侧走出来,站在城门洞外侧的石阶上,她没有往前走,但她的位置让演凌能够看到她的站姿已经不再是完全戒备的状态。“你可以从左边走。那边有条旧路,通到温春河下游,不会经过三里坡。”演凌没有看她,仍然盯着铁刺栅栏的底部:“我知道那条路。”

“知道就走。”运费业说,“天黑之前还能赶到河岸边。”演凌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他的膝盖出一声干涩的轻响。他侧过身,沿着城墙根向南走了几步,在那道缺口外侧停下来,侧过头,朝缺口内侧看了一眼。缺口内侧的空地上没有站人,砖缝边缘的泥灰已经被重新压实过了,但还没有干透。他没有走那道缺口,又退回来,沿着城墙根继续向南走了大约二十步,来到一道外墙粗糙不平的院墙转角处。他侧身抓住墙面上一层已经干枯的藤蔓枝条,脚掌蹬着墙面上的凸起,把自己往上提了一截,然后翻过那道院墙,落在院墙内侧的阴影里。

他落地的位置是一处废弃的柴房外侧。地面铺着碎瓦和干枯的落叶,踩上去没有出明显的声响。他穿过柴房边缘,沿着院墙内侧的阴影向前走了大约五十步,然后停下来。南桂城这一段城墙比他想象的更窄,墙根下没有放置杂物的空地,也没有可以借力的矮墙。他抬头看了看城墙上方,墙头的轮廓在暮色中仍然清晰可见,他只能翻过这道墙才能到城墙外侧。他往后退了几步,助跑,脚掌踩住墙面上一道粗粝的砖缝,把自己提上去。他的手指扣住了墙顶边缘那道砖缝,脚掌踩住墙面的凸起,把自己拉上了墙头。

他翻过墙头时,身体越过了那道墙顶,落向城墙外侧的地面。那道墙的外侧比他预想的更陡,他的脚尖没有触到墙根下的支撑面,整个人悬空了一瞬,然后摔了下去。他的右肩先着地,出一声沉闷的声响,身体在干硬的土面上滑了一段,停下来。

他趴在墙根外侧的地面上,右手搭在自己右肩的位置,那道旧的箭伤还在,摔落时的震动让它的边缘重新开始缓慢地渗血,棉袄肩部的布料被洇开一片深色。他趴了一会儿,试图用手把自己撑起来,手在肘部弯到一半时停住了,又放了回去。

他没有再试着站起来,只是翻过身,让自己仰面躺在地上,目光落在远处温春河下游那片枯柳丛的轮廓上。那道墙比他想象中更高,那道伤口比他预想的更疼。他现在的感觉并不是身体在疼,而是像一根正在缓慢断裂的细线正在把他向下拉,让他连重新握紧最后一段末端的力气都找不到了。他闭上眼,能感觉到冷空气沿着地面的边缘缓慢地渗入棉袄的缝隙,沿着后背和肩胛骨的轮廓向两侧扩散。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只记得天光正在从灰白变成更沉的色调,风又开始从温春河的方向吹过来了,带着河面冰层下缓慢流动的水声,在夜色中铺开。他慢慢地站起来,动作很慢,每一步都需要先确认自己的膝盖是否还能弯曲。当他终于完全站起来时,温春河的冰面在夜色中泛着暗淡的灰光,像是正在缓慢地吸收周围残余的光线,然后均匀地释放出来。他沿着河岸的方向走了很远,没有回头,他知道那些士兵不会追出来,也知道今晚他不会再去南桂城了。那道墙壁已经记住了他摔落的位置,那道墙的轮廓仍然清晰地印在他的视野里。

演凌还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逐渐变轻,像一根正在缓慢变长的线,正在失去它原有的张力。他沿着温春河岸的边缘继续走着,那道被旧伤重新牵扯的肩膀正在持续地传递着钝痛。那道墙的高度已经刻进他的身体里了,他的肩膀记住了那道冲击力落下的位置和深度。那道墙没有再变高,也没有变矮,只是继续立在那里。但他知道自己还不想死,他还有验儿要顾,夫人也需要他活着回去。他还不想死,至少现在还不想。他还要确保自己能活着走回湖州城。他在走,那道声音正在他身后缓慢地变薄,还在向前延伸,沿着一道他已经走过多次的路线,把那道尚未完全消散的余响持续地传向更远的方向。他沿着那道墙根继续向前走着,感觉那道声音正在从他身后的城墙方向缓慢地移开。风从河岸方向吹过来,把那道声音彻底带走了。他继续走,沿着那道路线向湖州城的方向走去,还没到时候停下。那道声音已经从他身后完全消失了,但他还在沿着它最后留下的痕迹走着。那道旧痕还在他脚下延伸着,他还没有完全走到它的末端。他还要继续走,才能让自己回到那道痕迹最初出现的位置。他还要走很久,才能让自己重新进入那道旧痕覆盖的范围,让那道痕迹重新在他的脚下变深。他的呼吸在夜风中变缓,那道尚未完全愈合的旧伤正在重新变热,像一枚正在缓慢融化的旧冰。那道痕迹还在他脚下延伸,他还没有走到它的末端,也没有松开那道在他手中已经被反复拉直太多次的旧线。那道线还没有断,还在他的手指上,他还没有完全松开它。他还握着那道线,正在缓慢地、持续地沿着它延伸的方向走着,还没有走到线的末端,也没有松开他握着它的手指。那根线还在他手里,他的手指仍然能感觉到它的末端正在空气中微微震动,像一枚尚未落定的指针,正在等待一个稳定的表面来承接它的重量。那根线还在他手中,他已经沿着它的方向走了很远,还没有松手。他的手指还能感觉到那道旧痕正在被风缓慢地压平,像一枚正在被重新拉直的旧钉,正在缓慢地退入它自己的痕迹中。他沿着那道方向继续走着,还没有松开自己握着的手指,把它重新放回那道尚未被完全固定的裂缝中,等着它重新被压实。那根线还在他手中,他还没有松开它。他握着那根线,继续走着,直到它完全变冷。

(未完待续,请等下一章)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