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镜武噎住,悻悻去倒水。
里间,银光阳将药粉倒入瓷碗,接过热水调匀。他扶起运费业,将药碗递到唇边。
运费业皱着眉喝下,苦得龇牙咧嘴:“这什么药?这么苦!”
“接骨散,加了些安神成分。”银光阳放他躺下,“苦就记住,下次别跳窗。”
“下次我找结实点的窗台。”
银光阳手一顿,抬眼看他:“你还想有下次?”
运费业咧嘴笑:“好玩嘛。你是没试过,那种悬空的感觉,风从底下吹上来,心跳得扑通扑通的……”
“我只知道摔下来时,心跳差点停了。”银光阳打断他,“不光你的,还有外面那些人。林香姑娘当时哭成那样,你没看见?”
运费业笑容敛了些,但很快又无所谓地耸肩:“我这不是没事嘛。郎中都说了,养养就好。”
“养养就好?”银光阳放下药碗,声音依旧平静,却透出寒意,“三公子,你可知你这一跳,耽误了多少事?我们本计划明日启程北上,现在至少要多留十日。十日,足够演凌追上来,足够生无数变数。”
运费业别过脸:“那你们先走呗,我又没拦着。”
“把你一个人扔在这医馆?等演凌来了,把你捆了送去长安领赏?”
“他敢!”运费业瞪眼,“我爹可是——”
“你爹在千里之外。”银光阳站起身,“而刺客在百里之内。”
运费业不说话了。
外间,谈话内容已转到别处。
“……说到演凌,”公子田训压低声音,“我记得他左耳有道疤,是早年被温春食人鱼咬的。”
赵柳接话:“温春食人鱼?是不是那种……不攻击单族人,专咬凌族的怪鱼?”
“正是。”公子田训点头,“温春食人鱼,性情其实不残暴,是杂食。水草、虫子、腐肉、糖块,什么都吃。但对人却有区分:单族人从它身边游过,它理都不理;凌族人一靠近,它就扑上去咬。”
葡萄氏-寒春好奇:“为何?”
“谁知道。许是气味不同,许是祖先驯化过——有说法是,单族先祖曾饲育此鱼护河。”公子田训道,“总之,那鱼咬凌族时,咬合力有三十五公斤,能撕下皮肉。但怪就怪在,它从不致命,只让人疼得钻心。演凌当年在河南区渡河时被咬过,左耳差点被撕掉,所以留了疤。”
红镜武插话:“这么说,这鱼倒是单族的天然护卫。”
“算是吧。不过也就疼一阵,死不了人。”公子田训道,“演凌那种人,被咬过一次就会记仇。我听说他后来专门学了捕鱼法,见到温春食人鱼就杀。”
里间,运费业竖着耳朵听,忍不住插嘴:“那鱼好吃吗?”
外间一静。
耀华兴叹了口气,声音透着疲惫:“三公子,你除了吃和玩,还能想点别的吗?”
运费业讪讪闭嘴。
银光阳走到里间门口,看向外间众人:“温春食人鱼的事暂且不论。当务之急是,我们接下来怎么办?等三公子能下地,至少十日。这十日,是继续藏匿,还是分散转移?”
公子田训沉吟:“演凌在长焦城吃了亏,但未必会放弃追我们。他可能折返南桂城,也可能在北上要道设伏。我的意见是……不走了。”
“不走了?”红镜武皱眉,“等死?”
“不,是等援。”公子田训看向耀华兴,“耀姑娘,你之前说已传信给赵聪兄。算算时日,他若接到信,带人赶来南桂城,也就是这几日的事。”
耀华兴点头:“最快明日,最迟后日。”
“那我们就赌一把。”公子田训道,“赌赵聪兄先到,赌演凌不敢在城内公然行凶。赌赢了,我们平安北上;赌输了……”
他没说下去。
医馆里陷入沉默。药炉上的陶罐“噗噗”冒着热气,药味更浓了。
窗外,南桂城的大雪还在下。而百里外的长焦城,永恒黄昏的天色下,长焦人正在救治伤员,加固聚落,准备迎接可能到来的报复。
在这片被重构的大地上,陕西无关中,河南无黄河,山东无太行山,广东广西以“广道”为界。但有些东西从未改变:人的贪婪,人的不屈,人的愚蠢,以及那些微小却坚韧的、维系着族群存续的纽带。
比如温春食人鱼对单族人的不攻。
比如长焦人对同族的死守。
比如此刻医馆里,这群明明互相厌烦却仍未离散的旅人。
夜渐深,雪未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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